“长兄什么都不要了,只要你好好的,我只要你好好的,若是实在敌不过他们,死在一起也是好的,我错了缓缓,这事是我想错了,你起来行不行。”
他抱着温缓哭了一会儿,摇着他问他还有没有话与自己说,温缓的眼皮慢慢睁开了一点,喃喃自语般与他说着:“我好累的,别动我了——”
“好,好好,我不动你,但你不要睡好不好,缓缓你别睡,再等等,我请了黄老大夫来给你看病,你不是最亲近他了吗?挺住,别睡,他一会儿就来了。”
“我不是亲近他,我是想阿祖,”温缓的瞳孔已经扩散了,他继续喃喃自语,说:“我还想长兄,想阿猫,想火房里的胖阿嬷——”
温烈强忍着泪水,努力平静地与他说:“所以你才要撑住啊,别睡,等病好了你就又能见到了,能见到长兄,见到胖阿嬷,不过阿猫已经不在了,我再给你抓一只一样的好吗?”
温缓却看看他,眼睛很平和温柔,温烈已经许久都没见过他如此轻松的样子了,他扯出了一个淡淡的笑,说:“算了吧,过去的就叫它过去吧,不一样了,什么都不一样了——”
“我们也是,我们再回不去了——”
他说着,迎着温烈巨大的悲痛和不可置信,补充说道:“将我曝尸荒野吧,我想死得干净点。”
说完,他就闭上了眼睛,这次无论温烈怎么喊他都再没回应了。
侧园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和沉重的甲胄声,温烈抬头,看着眼前整装准备出战的部曲们,又恢复成了那个温大公子的样子。缓儿走了,他身上唯一一块命门也没有了。
他抱着温缓站起来,脸上的泪痕还未干但悲痛欲绝的样子已消失了,他略过惊讶不知所措还在试图控制局面和寻大夫的父亲,与被人拦在外头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母亲,对着自己的部曲和内卫肃穆而言:“人言道,虎毒尚不食子,然温氏家主温承宗,苛刻而慕权,尝以次子为货殖,吸血吮髓;其妻毛氏安青,助纣为虐,迫嫡子为人媵,百般羞辱;夫妇悖伦,上干天和,虐杀骨肉,假慈名而行豺虎之道。神人共愤,天地不容!
“今温氏九世子弟温烈,奉祖剑于宗庙,承遗训于黄泉。依《温氏家法》训,“弑亲者削牒,辱门者废功”,特以清理门户、以正家风,除八世子弟温承宗及其妻毛安青谱牒之名,革其修为,囚于静室思过。”
说完,温烈就挥挥手,说:“若有反抗者,一律格杀。”
后头瞬间就传来了刀剑对抗的声音和各种叫嚷嘶喊,但是温烈已经不在乎了,他知道这一仗他肯定会赢,并且以后的很多仗他都会赢,他没什么输不起的东西了。
雪一直在下,温烈将外衣脱下来将温缓罩好,只留下他那双已经闭合的眼睛。温烈袖袋里还好好地藏着要拿给温缓的疗伤良药,拿起中间最大的那颗药丸,碾碎后塞进了他的嘴里,此后还不满足,又塞了一颗参丸和几颗灵髓给他。
温烈茫茫然地走在温氏的院子里,一时间竟不知自己能去干什么了,今夜的事了了,他就是家主了,终于可以以此位为起点做所有想做的事了,可他要做的每件事都和温缓有关。
一直以来,他的目标都是再进一步、再快一点,他拼命奔跑,想要追上流逝的时间,想要尽快积蓄足够的力量来保护自己、保护缓儿。可他追了这么久,终于走到了最后一步,眼见已经到了要逃出去了,可终点外竟是一片虚无,他想要保护的人和追逐的东西已经不在了。
上天入地,这世间都没了他的来处和归途。
他低下头,看着温缓近在臂弯的眼睛,对他说:“这就是你在静室中的感受吗?”
太痛了,为什么会这么痛。
他本以为自己早就没有心了。
温烈想起阿迟曾经与他说过的话,说他如果再这样下去,迟早会失去温缓。
他那时并不相信,他太懂温缓了,总觉得无论他们闹成什么样子,他都知道说什么会叫温缓心软,他觉得大局都在掌握之中,可没想到最后他还是心碎一场。
他甚至觉得这场痛不欲生是温缓给他的惩罚,死对温缓来说是自由和新生,痛苦都是给他们这些未亡人的。
第90章 求仁得仁
这次‘造反事件’中功劳最大的是温烈身边的内卫栖鹤。在温烈与家主的众内卫相互对峙、谁也不敢轻举妄动的时候是他身先士卒动了第一招,后头还不惧温承宗家主余威,躬先表率第一个制服了家主内卫之首的乌鹊,将温承宗束于地上。
他也是温烈心腹,待他带着效忠温烈和前来帮忙的温缓的部曲问雁等人彻底控制住了先家主温承宗的所有势力后,想找温烈做最后拍板的时候却发现他人不见了。
栖鹤顶着一头一脸的血终于在回廊找到温烈的时候,温烈正如游魂一般抱着温缓的尸身站那边看雪呢。
栖鹤知道他这是痛得太狠了,尚接受不了事实,可眼下的事情决不能再拖,只好十分小心地与他做了汇报。万幸,温烈只是在与温缓有关的事情上迷障,处理起正事来并不含糊,他点点头,迅速给出了各方指令。
这一夜,他们快刀斩乱麻的迅速清扫了温承宗和他相关的一系列人、物,该从轻的从轻了,该重罚的重罚了,该关的都关了,该杀的也都杀了,待第二日清晨升起,宅中的痕迹就已经全不见了,整个温氏都已焕然一新,除了雪地上复繁的脚印什么都没留下。
温烈整晚都表现得很正常,诱掖奖劝、威胁安抚,事事都处理得干净利索、情理两合,比之前更加游刃有余,除了一直锁着温缓的遗身外,谁也看不出他有什么不对。二房和三房那面亦有异动,但动作太温吞,全都被温烈全胄的部曲给挡回去了。
待一切事情都尘埃落定后,温烈也该换身祭装领着众人去拜祠堂了,此时可万不能再抱着温缓遗身了。栖鹤和温烈房中的大婢子桂枝怕刺激着他,只能小心翼翼地顺毛劝他,说缓公子跟着忙了一晚也该休息了,还说他病了太久身体受不住。
温烈却觉得他们太过小题大做,一边净手换衣一边与她们说:“你们不必如此,我未疯,我知晓缓儿已经身故了。”
可知晓不等于能接受啊老大!栖鹤看着他轻柔将温缓放在床上的动作就觉得他根本没有出障。
温烈穿了万明五年时替先家主温承宗祭祖时候穿的那身祭服,挂上剑就走了,临走时嘱咐栖鹤留在这里照看温缓。
栖鹤本想劝说如今事态未稳,他作为大公子身边功法最好的人,理应跟着大公子护卫安全,但他尚未开口就意识到了,此时温缓或者说是温缓的遗身才是温烈的命门。温烈的长剑一夜都未出鞘,而若是有人不长眼在这个节骨眼上闹事,温烈一个人就能把他们都收拾了。
栖鹤将温缓遗身摆放安好,又将他血衣换下,与桂枝一同用温热的手巾给他擦了脸,整理干净后换了新的衣裳。温缓过身前静脉内游走的玄力已接近殆尽,真炎卷也无法再修复伤疤,所以身上新伤压着旧伤、鞭伤压着刀伤,简直一块完好的皮肤都没有,而且他在静室里许久,瘦得骨突肋起,看得人心里特别难受。
关中是宗族大过天的,少有像温烈温缓这样尚未成年就有了自己部曲的,部曲都是真心诚意地追随他们,而他们也确实身先士卒、事必躬亲。作为长子的温烈就不用说了,就说温缓受过的伤和罪都要比他的部曲们还多。
他想,那些说温烈是仰祖荫庇、绮襦纨绔的真应该过来看看,看看他受得苦那些关中高门贵子能不能受得了
等到温缓安安稳稳、干干净净地躺在床上的时候,栖鹤心里还有些怅然,他看着温缓遗身眼眶有些发热,于是从怀中摸出一条干净的白帕把他的脸给蒙上了。
他对温缓没什么情绪,之前看守他也是听从温烈的命令,并没有什么主观情绪,非要说的话,他还因温缓顶着万难开长都渊等一系列事情而对他有些敬佩。
温缓死后,温烈前一刻还坐在地上抱着他哭得撕心裂肺,后一刻见到部曲来就又站起来恍若无事一般对着众人有条不紊地下令和安排清扫事宜。部曲中就有人疑心温烈是在做戏,觉得温缓只是他借题发挥的引子,偏偏还有人跟着相信。
栖鹤笑这些人蠢笨,眼睛长着不如戳瞎,觉得他们真是担心都担心不到点子上。跟着一个心思深沉、感情都收放自如的主君总好过跟着一个刚刚失去挚爱、不知什么时候就要崩溃的主君好,栖鹤还巴不得他那是在做戏。
但这样的主君竟是温氏几个选择里最好的那一个了。若不是温承宗,老家主也不会早死,大公子、二公子岂会是现在这样的境况。生出一个孽子足够能影响三代人。
栖鹤蹲在床边,百无聊赖地看着被他蒙上手帕的温缓,忽然间,他好像发现了什么,又盯着看了许久,但那迹象太微弱,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看花了眼。他不敢妄下结论,于是遣桂枝去请正在客室休息的黄老大夫过来一趟,桂枝知道此事严重,于是立刻亲去了,不敢假手他人。等着黄医来的时候他一边摸着温缓大脉一边‘天灵灵地灵灵’地对着娲皇祈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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