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花神_偷走月亮【完结】(115)

  女娲娘娘,请您快快显灵吧,二公子真是好人,我们公子也是好人,求求你显灵庇佑他们一下吧,栖鹤和桂枝都可一生独身以侍奉尊神。

  西北的雪来得比关中要早上许多。杨温亦收到狂沙城转送的信笺时,正凭窗望着外头一望无际的雪原对着沙盘凝思。今年的时令异常,八月就开始飞雪,草原上的草、牛、羊估计要冻死大半,恐怕年前还得有场大战。

  他将外头的长随喊进来,嘱咐她给戈钺送封信去,叫他看着采买些南境的粮柴回来。长随应了,立刻按照嘱咐去办了,复命的时候给他递了信笺过来,说是狂沙城城主递送上来的。杨温亦之前为了试温缓特意去了趟狂沙城,还取了‘温先生’做化名。这封信就是关中发出交于‘温先生’的,城主前些日子去平城了,城中其他人除了城主都不知‘温先生’具体是谁,所以耽搁了许多天才发出。

  城主还说随信而来的还有一只很低调的藤编箱子,用符篆封好了,他不知是什么不敢贸然打开,于是也一起送到了凉州西北军驻地来。

  ‘温先生’这化名也只有温缓知道,这封信应当是温缓遣人送出的。他拆开了,信果然是温缓寄来的,他很快就看完了,随后露出一个戏谑的笑容,戈钺不在,他举着那封短信同长随说话。

  信的内容不长,字迹也不太规整,应当是在途中匆匆而写的,温缓在信上说要救的人已经救完了,千鹤伞虽然有了些许损伤但还能再用几次,他念着狂沙城的困境,于是托了汾州的走货脚商将此物带来狂沙城,作为礼物赠予城中人。

  办事的心是好的,送来的东西也是好的,但语气就没那么好了,大概是好玄器好不容易到手还没捂热就又得送出的无奈。杨温亦想着,温缓那张总是故作淡定成熟的稚气脸又出现在了眼前,他笑对长随说:“你看这孩子也真是有趣。”

  笑过之后他看了看行事历,算着日子温紾与戈钺应该也快回来了,于是嘱咐长随去把温紾房间旁一间朝南的阳房收拾出来,用火炭好好烧一烧湿气,再放些厚重抗风的棉花被和还气丹进去,温缓经脉中有隐伤,手臂腰肢还那么纤瘦,他单手就能把他整个人拎起来,得好好养一养,而且他记得这孩子是怕冷的,那间房间暖和,离温紾也近,给他住正适合。

  琐事处理完了之后他又在布置今冬蛮子进兵的事情,这么一忙就忙到了晚上。朝食就没吃,所以天稍微晚了一点长随就给他端来了碗汤饼。

  杨温亦吃着汤饼,看长随有些吞吞吐吐的,像是心里有事,于是问她:“你这又是如何?阿勒璃又作弄你了吗?”

  那长随摇摇头,随后低声给他报了消息,那是个坏消息,她一时有些不忍,于是上前耳语,告诉杨温亦说:“温缓公子断亲自戕了。”

  杨温亦乍一听以为是戈钺传回来的假消息,再看长随的脸色就知道这消息应当是他们在西北的探子传回来的。

  他细细与她问了细节,但事发突然,探子也只传来了结果,具体情况尚不可知,长随与他说:“事情突然,期间缘由暂不明朗,但现在关中都风传说是此事是温氏先家主逼迫所致。先家主因温缓公子私开长都渊救援众人的事情与他生气,驳斥他是沽名钓誉自行其是,还将他关了近一个月的禁闭,后头还当众羞辱他,温缓公子不堪受辱,于是饮刀自戕了,刀尖朝着心口去的,当时就没气了。”

  随后长随又补充说道,“温氏长子温烈悲痛欲绝,当夜就带部曲血洗了温宅,将温家主夫妇驱出谱牒,囚了起来,现在温氏由温烈公子做主。”

  那长随说完等了许久不见杨温亦的回答,低下头有些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却见他双目滞直地盯着前方,不知道在想什么,还是见长随低头询问时才回过神来。

  他又问了几句细节就叫她下去了,温缓的死叫他始料未及,前几日他还觉得自己破了元紫宸的困局,但没想到竟然陷得更深了。

  就像当年一样,他那样笃定元紫宸不会杀崇然、也下不去手真的折磨他,结果就是害得崇然创钜痛深,遭受百般虐待。此事都快成为他的心魔了,使他在面对元紫宸的时候都带着了丝恐惧。

  这些年他不是没有一点机会可在凉州、薄骨律和鄯善朝东渗透,可都被元紫宸不着痕迹地打了回来,但元紫宸在关中的北境的势力远远不及他和太原王氏,他觉得还是因为他和元紫宸对招的时候带有一丝怯意。

  毕竟,像元紫宸那样善谋又那么心狠的人世间少有。

  那个孩子真的死了吗?真的是因为这样可笑又心酸的原因死了吗?杨温亦还继续他站在狂沙城的城墙外一字一句与自己争辩‘就该叫你们关中人都被蛮子杀了才好’时候的少年神气,他那么坚定那么无畏、一点都没被自己威慑住,他坚信自己所说和所做是对的,所以敢与任何一个人叫板。

  那是个很倔强也很惹人怜惜的孩子,不该这么仓促地死去。

  杨温亦亲写了信笺给泾州和岐州两地的刺侯,叫他们全力探查温缓之死相关细节。而后他又拿起了笔给还在路上的温紾写信,这封信就要比上一封难写多了。

  他将事情阐明,叫温紾回家一趟。如果此事是假的还好,是真的话——是真的的话最好还是回去一趟,送一送温缓也是好的。

  他要忙的事情太多了,能分一刻出来已是不容易。今日他又忙到夤夜才堪堪放下手中纸笔,他累极了,连回房间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将就着在书房里的榻上躺下,可待他闭上眼睛,黑暗里却都是那个孩子的样子,他射箭拉弓时候的样子、在云梯上上下翻飞腰肢劲韧如柳的样子,被批评了还有些小不服的样子,气愤但竭力平静的样子、趴在元家那小子背上委屈得直流泪的样子、开心得眼睛亮晶晶又有些不敢置信的样子——像是一只刚刚出巢不久的黑金猞猁小崽,凶猛、但未完全长成;惶恐、但又要虚张声势。

  杨温亦胸口的回息苦得他再也躺不下了,只能起来给自己烫了一壶烈酒。他就着边关冷冷的月色与无处不在的北风喝了数杯。人这一生,有太多太多不足与外人道的事情,犯了一个错误,就要用一辈子去忏悔;只有一点念想了,却还要靠它过余生。

  如果说杨温亦接到温缓死讯时候为他喝了一壶烈酒已经算是出格的举动,那对于温紾来说,接到温缓的死讯后怎么疯都不为过,可他却只淡淡地应了一句,随后就和戈钺说‘我得去一趟恒阳’。

  戈钺眉头紧皱,见他这种反应,心底的那个猜想又渐渐露头,他问:“你就是这种反应吗?”

  “我是何种反应?”

  “好似不是一个大活人死了而是丢了一条手帕那样随便,”戈钺有些不解,说:“我记得你在凉州养的金桥芍药死了都心疼得不行。”

  “哦。”

  温紾只回了他一句就去收拾东西了。那日温缓走了后温紾在龙船上住了几天等元熠回来好怼他真人嘲讽拆穿他,结果未想到他一直没回来并且连封信都没有。温紾把之前温缓住过的房间翻了一个底朝天之后就对元氏龙船失去了兴趣,转天就偷偷跑出来回戈钺住的地方了。他这趟出来没带什么日用品,倒是带了很多符篆与防器,用法各式各样,他正一边辨认符文一边往包里塞有用的东西。

  戈钺见他这副样子不知怎么火气上来了, 说:“你到底知不知道现在发生了什么?温缓死了!他死了!你就是这么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那你说我该是什么样子?”

  “至少也该挂脸些吧,”戈钺讪讪地说:“你现在看着一点都不难受,太随意了,好似死得不是你的兄长一般…哦,不,不是,虽然他确实不是你兄长,但你们好歹一起长大,至少也难过些吧?”

  “好,”温紾还头也不抬的收拾着东西,说:“谢大师兄关心,我知晓了,到了之后一定要悲痛欲绝。”

  戈钺见他这样不禁伸手去夺他手上正收拾的东西,与他说:“紾儿,我在同你说话,你听见了没有?我知你难受,可你也不要憋在心里——”

  “好的,我知晓了,”温紾正容与戈钺如此说道:“多谢大师兄关心。”

  戈钺见他这样,更加笃定了他就是将痛苦放在心中,于是扳住他的肩膀把他扳了回来,又缠起来刚才的话来。温紾几次与他说了都无用,在再一次听到戈钺重复‘他虽不是你兄长,但毕竟与你兄弟相称许多年,你伤心难过也是应该的,更何况他死得如此惨烈,我听了尚觉得难以忍受’的时候,他终于爆发了,一把推开戈钺,厉声与他说到:“什么叫‘他不是我兄长’,他就是我兄长!此事谁也不能否认!还有我兄长如何用不着你说!不要以为我叫你几句‘大师兄’你就真是我阿兄,就可以事事都管着我了!”

  “紾儿——我——”

  “还有!你又不认识温缓也未亲去恒阳,怎么就能这么笃定他死了?!他根本就没死,他只不过是配合温烈夺权所以要同他一起做戏罢了!他根本就不会死,他那么能忍能扛的人就算我死了他也不会死!你什么都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咒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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