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花神_偷走月亮【完结】(113)

  他,再也不用筋疲力尽地想叫所有人都满意了。

  每天想着这些,真的好累。

  如今,万事都有了个了结,他终于能踏实地睡一会儿了。

  从吃晚饭的时候温烈的眼皮就一直在跳,他本是不在乎这些的,但不知怎么总觉得心下不安、焦躁,做什么都做不下去,幕僚来找他商量要事,他却频频走神,最后连自己都觉得这样不行。

  他放了众人去休息一会儿,喝热茶暖暖手,自己则又到回廊上去了,他对自己说:就再等一晚,只再等一晚了,明天就好了,明天就能把缓儿救出来了。

  他想得很琐碎,一会儿是寻黄医过来给缓儿养身,一会儿是重修院子,一会儿又是压着缓儿吃他不想吃的药,还在想怎么拘着缓儿不叫他去见元熠。

  他想着元熠正在生气,忽然听见院门外传来阵阵嘈杂的敲门声和叫门声,声音很大很急,也很粗鲁,未等婢子前去开门,他就运起功自己先过去了。

  敲门的正是前天才刚刚来过他门前报密的那个守侧园的长随,他的腿脚一瘸一拐的。此伤还是因为抢先将阿迟的事情报告给温烈而被家主责罚了。他见开门是温烈,顿时像是看见了救星一般,他立刻近身与他耳语,说缓公子出事了,这次真是缓公子出事了。

  温烈连衣服都顾不上披,立刻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此时时间紧迫,那长随一边带着他往侧园走,一边与他详细解释。

  前日那长随因阿迟的事情受了罚,身上的伤还没好,今夜本不应该是他当值,可今年时令异常,他看天色担心今夜怕是要下早雪,于是还是披上了外衣想着去园子里看看他负责照看的那几棵树。

  他出门时外头的风已经带着寒气了,于是他看了树之后又折返了花房取了些麻绳出来,想给树绑上保暖。可等他托着伤脚再回来的时候,侧园已经被家主身边的内卫围住了。他从内卫中退了下来,功夫早已经跟不上了,不敢近前,只能在外头观望着,可随后他就看见了家主与二公子,并且很确定自己看见的就是二公子。二公子这么冷的天里只穿着件暗色的单衣,他与家主再说着什么,可没说几句两人就争吵起来,并且他还被家主狠狠打了一耳光。

  那长随越看此景越觉得不对,于是赶忙来寻温烈。他同浮鸽一样,都认为之前死的那个人是温烈为救温缓而专门找的替身,今日温缓在侧园被家主堵到定然是他们出逃计划有了变故,所以连忙来告知温烈。

  他曾在老家主身边当差,当时温烈和温缓都还小,也算是看着他们长大。后来他受伤了,温缓为他寻了个守园的清静差事好好安顿了他,他深受老家主和温家兄弟的照拂,做人不能没良心。所以即使腿伤不便行走也忍着剧痛,快速地跑来告知温烈这消息。

  温烈听完他所说,直觉觉得相当不好,温缓出逃这事跟他无关,所以也超出了他的谋算。他只思考了一瞬叫来了婢子,将自己腰上的挂佩交给了她,叫她去速速通知幕僚及自己得用的内卫部曲,通知他们说夺宫的筹谋提前了。说完他就施展功法,疾速朝着出事的侧园奔去了。

  从小到大,他只有嫌温氏的宅子不够大的时候,从没有像今天这样觉得太大的时候。

  再等一等,请再等一等。他在心里对着伏羲女娲大神起誓。

  第89章 覆水难收

  温烈曾觉得自己一生都不会有求神的时候,所有想要的一切都能自己拼来,得不了无非是承认成王败寇,可如今他知道自己多么天真了。他恳请女娲大神能保佑温缓平平安安、别再受伤,为此他愿意一生救济穷困,年年为她开大祭。

  可世事自有自己运行的规律,洪荒大神也无可奈何。温烈快到侧园的时候正远远看见温缓横剑抬手攻击自己大穴废除功法,他目眦尽裂,大喊一身:“缓儿不可!”随后就拼命加快身法朝那面赶过去,可是侧园太大了,他将真炎卷运行到极致也未能阻止他举剑自戕。

  温缓下手那么快、那么狠,好似对世间一点眷恋和温情都没有了。他一个从不伤人的人,为何对自己出手这么狠绝。长剑穿胸而过,鲜血一下子迸发了出来,他也吐着血在他面前慢慢倒下了。

  那一刻,温烈眼前鲜红一片,除了血,他什么都看不见了。这一瞬间也成了他日后长久的噩梦。他踉踉跄跄地朝前走去,拂开了拦着他的内卫,即使全身的血液都要燃烧成蒸汽从周身飘走也顾不得了,他蹒跚走到石桌前,用手一遍遍擦着温缓的脸颊,想告诉自己这又是另一场虚惊、死得是任何别的人而也不是温缓。

  可他擦了许久,身上散发的热气把温缓的头发都沁湿了,却还是找到任何不该在温缓脸上出现的小痣或者伤痕。

  这就是他的缓儿。

  满身是血躺在他怀中奄奄一息的就是他的缓儿。

  他的缓儿死了。

  死了,死了,死了,

  他再也见不到他了。

  他意识已经涣散了,只记得自己抱着温缓从石桌上下来了。他坐在地上,有些茫然与不知所措。恍惚间,他见到两个小童在这花园里荡秋天,大的那个在推,小的那个在咯咯咯咯笑,他们都穿着红花锦缎做的喜气洋洋的棉袄,身上还佩着刚刚得到的漂亮短刀。

  那一年姑母刚刚生了表弟,同姑父一家到恒阳来过年,那年祖父身体还康健,父亲母亲没那么相互怨怼,姑母和姑父还举案齐眉。他在年末的比试里拿了头名,缓儿也得了匹小马,那秋千还在侧园里立着,他们一边荡着秋千,一边商量开春就去姑母家草场逮狸子——一年到头都是好事情。

  可从那儿之后,他再也没过过这么圆满的年了。

  他本不知道缓儿不是他弟弟,他以为紾儿才是那个从外头抱来的孩子。母亲怀二子的时候他也只有两三岁,因为太小了,众人做事并不防备他,所以他知道母亲临产前祖父曾抱了个婴孩回来,待母亲产后就见祖父悄悄将那孩子放进了小床中称母亲生的是双子。

  那个孩子比他弟弟生得早,比他弟弟大,所以他就认定了那个长得慢长得矮的是自己弟弟。

  他当时小,忽略了一件事。个人资质都是不同的,所以长快长慢并不全由年龄决定。等到缓儿转化为中庸他才意识到他是那个外头抱来的孩子,而紾儿才是他的弟弟。

  他是乾元中天乾,紾儿是坤泽里天坤,生出天乾的父母极少能生出中庸,又知道双生子中必然有一个是外头抱来的孩子,缓儿才是那个从外头抱来的孩子那事几乎可以落定了。

  他也曾试着疏远缓儿、弥补紾儿,可覆水难收,时光不会倒流,经历过的事不能重来,给出去的关心也收不回来。

  他的心里终究就只有一个缓儿。

  他本以为只要将这事藏在心里就什么都不会变,可他还是错了,知道了缓儿是那个抱来的孩子后,他就很难将他再看做弟弟了。可缓儿并不知道,还那么无知无觉地与他亲近,什么话都与他说。

  他想,无论十几年前祖父和那些人的目的是什么,双生子的事情总会浮出水面,他和缓儿此生做不成至亲的兄弟,做至亲的别的也是好的。

  此念生,迷障起。后头的许多事也都与此相关。

  想到这里,他忽然又有点生气,缓儿明明已经猜出了他的心思,之前在静室还已许了他一线希望,为何此时要先人一步?

  父亲度量狭窄、目光短浅的事情他不是早就知道了吗?就连自己要夺家主位的事情他不是都猜出来了吗?为何就不肯与他商量商量,多等一天?

  雪越下越大,那两个穿着红袄的小童又团着雪球嬉笑着从他面前跑了过去,他看着他们慢慢走远不禁伸手,想去抓住他们、抓住那已逝去的时光,可他伸出的手却再一次扑了空,一片轻柔冰凉的东西落在了他的掌心,随后落在他的头发和脸颊上,今年的第一场雪落下了。

  他的心忽然一片燃烧的剧痛,因为他又一次意识到缓儿已经不在了。

  不在了,

  缓儿,他不在了,死了,

  他永远地离开了他,他再也见不到他了。

  他的眼泪止不住地从眼眶涌出,整个人悲痛欲绝,那哭声之凄零,叫在场的所有人都心头一酸。他还在声嘶力竭地哭号,忽然觉得怀里的人轻轻动了动,他不敢置信地睁开眼睛,却见温缓颤巍巍地抬着手想要给他擦眼泪。

  他一愣,一瞬间无法言说的狂喜涌上心头,眼睑里含着的泪如同落雨般落在了温缓的手上。温缓朦胧着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仿佛封存着万千情绪,随后他将手指伸到面前,舔掉了上面的眼泪,最后看了温烈一眼后就又闭上了眼睛。

  无边的恐惧与惊慌瞬间笼罩住了温烈,失而复得、得而复失的大起大落简直要把他折磨疯了,他颤抖着双手摇着温缓,说:“缓缓,缓缓,你醒醒,别吓我,不能睡,缓缓,起来,不能睡。”

  “长兄错了,长兄再不骗你了,你想做什么我都依你、我都支持你好不好,你醒醒,不能睡,别睡,缓缓,你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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