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花神_偷走月亮【完结】(112)

  “父母生了你家族养了你,你就这样挟冤记仇、锱铢必较?!我看你是不知天高地厚,自不量力狂妄自大!若不是家族父母哪里还会有你?!生恩养恩你还得起吗?!”

  “你生是温氏子,死是温氏魂,今日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我一日没死温氏就一日由不得你!”

  可若我不再是温氏子了呢。

  温缓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有些恍惚,好像还小的时候他不是这样的,他带着自己和温烈去塘子里钓蛤蟆和摸鱼,弄得一身泥后回家,一边喝糖姜茶一边被母亲和祖父斥责。

  发生过吗?

  不过才十几年,怎么就记不清了?

  温缓还在恍惚,温承宗却已经做了决定,他挥了挥手示意内卫将他擒住后制服,连夜送往建康——他跟本想再周旋周旋,至少为温缓争取点什么,可他现在太心累了,只想这是赶快过去。更何况温缓自己惹的事,只能自己去收拾,他管不住他也保不了他了。

  内卫一动,被算计过两次的温缓警觉地觉察到了,此时万象丸的药效已散了出来,他的经脉和气海不再那么空空荡荡,全身警戒提到了最大,他趁温承宗不注意,抽出了他放在一旁的佩剑,跳上了石桌,挥剑防备着四周。他功夫不错,加上内卫也不敢伤他,场景一时间陷入了僵局。

  温承宗这些天操心种种被弄得身心俱疲,只想快点解决,见到双方僵持不下,于是下令快刀斩乱麻,说:“愣着做甚,一起上,他经脉玄力不足,车轮战耗到他气空!抓住这逆子后即可送往建康。”

  他这样说了,内卫只能分成三队一对对与温缓对战,可他们有些畏手畏脚,不敢冒进,领头的乌鹊见此情不好,怕家主下来台迁怒众人,于是近前一边打一边与温缓打圆场,说:“二公子这又是何苦,还是下来吧,您如今还病着,撑不过太长时间,更是逃不出去,还是下来吧,服个软,忍一忍就过去了。”

  “乌鹊,你是叫乌鹊的对吧?”温缓喊他的名字,问:“你是浮鸽的师弟?你在家主身边当差多少年了?还记得自己是怎么来恒阳的吗?”

  “二公子——”乌鹊不知道如何作答。

  “你其实是并州人,并州水土不好,容易大旱,你是十来年前并州大旱时阿祖带回来的,你还有个兄长,被南渡王家主救走了。”

  乌鹊愣住了。

  “你都不记得了吧,没关系,我帮你记着呢,我都记着,”温缓对他说,“你刚才说‘服个软,忍一忍就过去’,你在家主身边当差十几年,你来告诉我‘忍一忍’真的能过去吗?又要忍多久呢?”

  乌鹊的脸色变了变。这是没答案的问题。乌鹊也不知道。

  “我忍了十几年,实在是忍不下去了。”温缓使出了《六一刀法》上的前三招,轻轻松松地将心思涣散的乌鹊踢下了石桌。

  他将长剑横前,长发萧萧飘散,朗声而言,纵然面带憔容、病消骨立,可双目神采奕奕,全然不见方才虚弱得只有依靠石凳才能靠稳的样子:“缓有一言当讲,诸君都是温氏栋梁,可做见证,我在温氏二十余年,如何行事诸位有目共睹,今日走到这一步,实属无奈。”

  “缓本关陇贱息、家中尘露,幼蒙家祖教导,笃行孝悌、敬老慈少,然廿载饮冰,血骨俱寒。长都渊祸起,泣血求告而亲族闭户;后因幼弟之困,辱身替婚,虽蒙耻痛,犹勉力周旋以保全族。

  长都渊事了,重归故宅,逢良侣背誓,复遭严父相逼,命充外室。幽囚静室者卅余日,家母掌掴至颊肿若覆卵,厉叱曰:“尔躯出吾腹,肤发皆属父母,遑论颜面!”

  缓虽驽钝,然不甘受辱。本欲引颈自戮以效全忠孝,但于静室乍见娲皇垂象,乃悟此身非椿萱附庸,实天地之灵,托父母血肉暂寄寰宇耳,遂做断亲之想。

  今言既出,日后必招族亲诟曰“不忠不孝”。然诸君可省:昔舜焚廪井,申生含鸩,岂非愚孝反成噬人虎耶?故缓宁承千夫指,不戴慈恩枷!”

  “今日,缓自废功法以还家族之养——”

  他这样说着,就持剑抬手攻向自己周身八大脉门,顿时气海溃散、丹田虚空,玄力如脱缰飞马般奔驰四散,万象丸只能保住他重要心脉,温缓身体太虚弱,承受不住这冲击,当下被激得吐出一口血来。

  他父亲在百般惊讶中回过神来,终于明白了他要做什么,于是立刻呼人来阻止他,但内卫也都惊住了,反应不若之前快速,终究还是慢了一步。

  温缓已经倒转剑柄对准自己,刺了下去,说:“自戕以还父母血肉。”

  “功法血肉已还,今时此地,缓与家族父母再无一丝关联,日后若有幸存活,乃是娲皇保佑,”他说着,掌下用力,那剑尖就穿胸而过,鲜血一下子喷涌而出,将他的前襟都染红了,他也终于支撑不住得倒下了,余言字字泣血,说:“还请家主削缓谱牒之名,此身纵化飞蓬,不归庭树;此魂纵祭黄泉,不叩高堂!”

  石桌前众人都惊呆了,温承宗想不到他竟然如此烈性,他虽然严苛嘴硬,但并没有逼死亲子的想法,何况南边还有个永宁王府等着‘温紾’上门。内卫也通通安静了,办差这么长时间,他们从没见过这样的场面,就连最擅长察言观色、揣摩上意的乌鹊也都手足无措了。

  但这些都与温缓无关了。

  自由了,他终于自由了。

  这样真的值得吗?其实他也犹豫了很久。断亲本就是九死一生,更别提他如今这样的身体,自戕就是自寻死路。

  可他真的太想太想离开了,一刻都等不下去了。

  这一步他走了二十年才堪堪走到,真的好难。

  温缓慢慢地倒在了地上,最后的话说完了他的力气也就散了,周围什么也听不见了,静室里带出来的无止境的寒气似乎也渐渐消散了,他的手脚又开始暖和起来了。

  剑刺进去的时候没那么容易。除非必要,他做事都留有余地,从不愿伤人,没想到第一个重伤的人竟然自己。他咬着牙鼓起勇气下了手——就这样再坚持一下,只要再坚持一下就能自由了,勇敢点,至少这是最后一次痛苦了。

  这次之后能和所有一切告别了。剑穿过绷紧的皮肉,鲜血和剧痛一起迸发出来,但他的心终于平静了,能用身体上的痛去消减心里的痛是一件多么划算的事情。

  至于功法,他初学真言卷的时候绝想不到有一天自己会亲手废掉它、废掉这么多日夜的努力和坚持,他从来都是以作为温氏子而骄傲的,他曾坚信只要‘动心忍性,百折不回’,无论什么难事都能克服,可如今他也要和这句支撑他走过许多的家训告别了。

  有人跌跌撞撞扑了上来把他抱了起来,那人的呼吸和手掌都热得像火炭一样,让他很不舒服。他试着挣扎了一下,但牵动了胸前的伤口,只能安静下来等待这一阵疼痛过去。天空还是灰蒙蒙的,他在这里折腾了这么久还是没有日出的迹象。

  所有的遗憾里,他最遗憾临死前仍没等到破晓。他还想再看一次日出,再看一次鲜红如火的太阳从关中大地无数的麦子和黄黍里升出来。

  那曾是他最爱看的景色,每次都会让他充满力量。

  不过现在这样也好,无论死生,他终于自由了。

  他盯着天空,白茫茫轻飘飘的东西簌簌落下,落到了他的头发和眼睛上,他伸手接了一片,递到眼前看时却被抱着他的那人的灼热气息吹化了。

  是雪呀。

  那场在静室里预见到的雪终于落下来了吗?

  他又抬起手,这次触摸到的就是灼热的雨了,他尝了一滴,咸咸的,才发现是人的眼泪。

  那人抱着他,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了,滚烫的泪水如同岩浆般落在了他的头发上、脸颊上和穿着的麻衣上,他不知道那人为什么会这么伤心。他终于自由了,这是好事,他应该为他高兴才对。

  那人摇着他一直喊他的名字,叫他不要合眼,他被吵得烦了,用尽力气睁开了眼皮,那人又哑着声音问他有没有要说的话,他想叫他小点声,但没力气了,只能捡着最重要的说,他与他嘱咐说:“莫将我葬在温氏祖坟。”

  那人却一脸悲痛和不敢置信地看着他。温缓懒得与这等愚人解释。

  暴尸荒野有什么不好的呢?

  他想要像一片树叶一样落在关中的大地上。即便被狼犬撕扯,被虫蚁啃食,也没什么不好的,他吃关中粮长大,死后沃关中田也是一种轮回。

  人们常说孤魂野鬼有多凄惨,无人祭拜有多痛苦,他却觉得自己再也不会害怕什么了。

  这个世界上最痛苦最恐怖的事情他都经历过,死后难道还能比这更痛吗?

  他眼前渐渐模糊了,所有执着与不执着的事情都慢慢消散在他的脑海,如同一块块褪了色的旧缎子,等到终于合上眼睛的时候,他感受到了从来没有过的轻松和宁静。

  自此以后,他再也不用每日惶惶应付着明日,再也不用苦苦算着库存积着存着粮草好过冬,再也不用被无望的希冀折磨觉得未来会变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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