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仔细地想了想,王十九强调了数次这封信重要,但从没提示过开机关的手法,所以自己一定知道如何打开,可是他父亲扣了他的信许久也未曾打开,说明盒子里的机关绝非那样简单。
他晃着盒子听着里头的声响,心里忽然生出个念头,王十九和他都是喜欢用障眼法的人,他们两个之前就都觉得这种机扩密盒鸡肋——善于研究机扩的人总能找到打开的方法,最不济也可将桐油完全蒸发。他们传递寻常消息都不用此物,为何如今要紧的消息却要用这个了?
可若是机扩是假的,谁人都打不开,那这盒子就成了一个绝佳的保护消息的障眼法。
机扩如是假的,那素雅又昂贵的锦缎估计也是用来迷惑人。温缓这么想着,问温烈要了把信刀,在盒边抹了一圈后又非常小心地将那素缎拆开了,素缎下果然封着一封信。信纸是素帛而非宣纸,帛书轻薄,人手摸上去也感觉不到它的存在,要比用信纸妥帖的多。
温缓小心地展开帛书看了起来,上头的笔迹确实是王十九手书,内容大致是与他解释自己难处和与他道歉。温缓看了两遍,仍没看出什么要紧消息,内容王十九也早就与他说过了,他想不通他为何要这么隐秘的藏在这里,又检查了一边发现也没有藏头,于是将这盒子放在一边了。
此后他读的都是散修旧友的信,连王浩玕那封别别扭扭的信都读了,内容大多是问候和劝慰,都是他刚转化成中庸的时候送来的。
他正读着王五十三的信的时候忽然想到,既然他寄送千鹤伞的时候放两道追踪符都不放心,还要在伞饼处再垫一个,那王十九为何不能用两次障眼法?
他这样想着,又将那盒子细细拿来端详,果然在帛书下头的木盖下发现了一个立着的细小夹层,里头有层薄薄的防油纸,温缓小心地将纸用指甲捏出,上头字迹太小,像是用针头蘸着墨写的,他将温烈带来的灯笼拿到近前,细细地辨认着上头的字迹。
信纸不长,但内容却足够让他惊讶。
王十九先是与他告别,解释说自己有不得不与他分开的理由,随后又说自己听说了长都渊之事,知晓温缓困境,于是随信送来了惊雷滚和金两千,让温缓开长都渊救人。
温缓用指甲细细地划过那两张短短的字,划过了惊雷滚和两千金,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王十九说的东西就放在红箱里,他父亲扣了红箱不给他,他母亲撒谎说那两千金是自己的嫁妆,以此哄他去替婚。
部曲和散修在长都渊被困数月,若不是娲皇垂怜早就命丧异土了,可就算如今也是五郎和六郎惨死、许多人到现在尚未没恢复过来,可他们明明并不用受这种磋磨的。
温氏太大,除了主房还有二房和三房姑母叔伯和五服内近亲,库房里的东西是家里的,都是有数的,他用了别人就只能少用,这些他懂,可为何王十九送来的东西还要扣下。
他父母,把每件事都做得太绝。
这事本已够让他惊讶的了,可下面的内容却近乎触目惊心。
他将剩下的内容来回读了几次,熟记于心后就取下灯笼罩,将那封信放在火上烧了。
王十九在信上说,他本欲舍弃身份与温缓隐居田乡,所以才假装农人,并非故意隐瞒,可后来王氏核心震乱,他不得不返回洛阳。昔年王氏内有一批权者忌惮萧帅和西北军实力,眼见西北战乱要平息,于是用鲲鹏斩将他斩杀伪造战死,以防止西北势力想变大后,与元氏一北一南挤压王氏,而今他们见西北欲平,故技重施想要斩杀杨帅。可杨帅若死,北境恐再无宁日。此事干系重大,他不得不归家阻止,而他这一去就再无法从王氏权场脱身,他实在不忍温缓面对无尽的刀锋剑雨,为保他安全只得与他分别。
温缓看了信,只得承认自己确实未想到事情还有这样的展开。他如今已经见过西北战场了,知道它有多残酷,萧帅已经死了,杨帅花了二十年时间才重新将战局稳住,若他再死,西北恐怕要支离破碎,到时候后果不堪设想,敦煌、凉州、薄骨律和雁门关以北的地方恐怕都难守住,柔然大可从平城北部长驱直入,攻入洛阳也不是不可能,不知多少人会死在蛮子的重刀和铁骑之下。
他之前本以为鲲鹏斩只是传说故事,但王十九却说是真的。他作为王氏嫡系、前家主嫡侄,自然知道些王氏内部的密辛。太原王氏作为从先秦绵延至今的大族,内库中存有数件周代秘器,其中年代最久远的当属鲲鹏斩。他说鲲鹏斩造器的时间可追溯到夏代,开器的方式也十分特别,并不像一般玄器那般可用日光炭木等驱动,因它出斩就招无虚发,一定会夺走生命,所以想要启动它也必须献祭生命。温缓初听还以为要搞五牲祭甚至人祭,可王十九却说是更有生命力的‘东西’。
温缓不知道他具体指的是什么,可看他神情就知道付出的代价一定很大。
王十九做得对,易地而处,温缓也会做出一样的选择。关中再禁不起大战了,杨帅一死,北境恐怕再无合适人选能收拢西北军,届时西北定然陷入内乱与权斗。西北境边线绵延连长,易攻难守,蛮子一定会借此时机南下攻冲雁门关、乐浪郡与武威凉州,就算那些沾沾自喜、以为自己解决了一个心腹大患的短浅蠹虫也只能获得一点眼前利益,天灾人祸来临,谁也别想逃。
可就算如此,温缓还是对他的选择十分生气,他难道不知道自己愿意同他践行一个理想、同他一路走到底吗?因为这除了是他王十九的‘道’之外,也是温缓自己的道啊。温缓并不害怕刀光剑雨,甚至不害怕在这过程中失去王十九。他很勇敢,也很坚强,即使路上只有他自己也能走下去。但王十九这么直接地把他推开还是让他很生气。
王十九把他看成一个需要保护的弱者,是天骄波澜壮阔的权斗故事中的注脚,是王十九通济天下、青史留名的人生中一个柔软的牵绊,无论王十九多么认可和赞赏他的能力和心性,他还是没有将他看成是能同舟共济的伙伴。他没把这件事告诉给他,是知道他一定不会同意,他不相信也不尊重他的选择。
如果温缓是乾元,他不会那么做;如果温缓是坤泽但不是他的爱侣,他还是不会这么做。
所以说结侣的关系甚至会影响对这样重大事情的判断吗?即使是王十九这样的人也不能免俗吗?那天下还有人能做到吗?
异位而处,他绝不会这么自以为是地对待王十九。
他虽然这么觉得,可用手捻着那信纸落下的纸灰,心脏却还是一阵一阵地抽痛着。可他还是那么一个人孤零零地回去了,身边也没有可信的人,就那么一个人面对着盘根错节、错综复杂的王氏权斗,面对着已经发出腐败气息的洛阳家宅,与一个隐秘了二十余年的庞然大物做着对抗。
王玉从,你以为自己是什么尘世的独醒人吗?是什么持剑的独行客吗?
温缓这样想着,眼泪却一点点滴在石板上,不多时就化作莹洁的冰珠。他想起王十九还是农人的时候他们两个对温氏的谈话。温缓说温氏已经日薄西山了,许多事情痼疾严重,无法从内部解决,所以他想开个地建个庄子,重新来过。可王十九却笑说如果他是温缓,是不会离开温氏的,他要在温氏继续努力,能做一点就有一点的收获。
温缓说可是在温氏处处制掣、伸展不开,王十九却说正是因为如此才更要留下,温氏里还有许多人想离开却走不了,如果他走了,谁来保护这些人呢?
王十九就是这样的人,房子若是要塌了,他一定会是那个在危房里撑梁、争取让更多的人逃出去的人,而温缓则更像是会提前到附近建一座结实新房的人。
没谁对谁错,只是选择不同。
不过他这话给了当时的温缓许多触动,让本来打算鱼死网破的温缓看到了新的方向和道路,所以此后他才会一直留在温氏争取多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所以才能救得了长都渊和西北人,但也因此温紾与他吵翻,双生子再不说话,他不知道温紾的想法也无法帮他阻止联姻,最后竟然因被要挟去替婚从而认识了元熠。
原来是这样吗?温缓还是现在才意识到缘分有多么的草灰蛇线、伏线千里。
老天好像一早就给他们写下了结局了。
想到这里他的心绪又开始不安宁起来,又看了几封家常琐事信后终于只剩下元熠寄来的那封了,他手甚至有些颤抖,他现在正面对的是一个巨大的、他还没有勇气面对的抉择。
可他也知道,他的选择已经做完了,现在只是等着被选择。
第85章 锦水汤汤 2
温缓盯着那信封看了许久,深深地吸了口气后才打开信封。信纸展开,映入眼睛的就是元熠秀逸美丽的手书,一股浅浅的沉水香的味道散了开来。
“永宁王府元濯光致恒阳温二公子书
缓公子吾卿如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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