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花神_偷走月亮【完结】(105)

  曩者白首之盟,今诣父阶前九叩,终得颔诺。万事皆备,唯待佳期。今闻卿返恒阳祖宅,北境苦寒,善自珍摄。因行事躁进受父斥责,惩处虽浅,然思及《周官》“刑不上大夫”之训,愈觉惭怍,日日自省,故尺素虽稀,寤寐未尝忘也。

  梅庄执事前言红梅新发三枝,较去岁更艳,其乃司天监御种,可制卧房画屏十二叠。念卿素来畏寒,已命其留白狐裘数领,毛色莹然如月下新雪。

  夜诵楚辞,至《湘君》“君不行兮夷犹,蹇谁留兮中洲”句,忽觉漏箭迟缓,银缸灯花爆作并蒂状。

  书不悉意,纸短情长,余候面叙。

  濯光 顿首

  万明七年庚戌月甲子

  灯下匆匆”

  温缓匆匆读着,可才看到第二句心就沉沉地摔了下去,随后又不死心看了许多遍,最终还是回到了第二句。

  “诣父阶前九叩,终得颔诺。

  万事皆备,唯待佳期。”

  温缓一字一句地在心里默念着这两句,好似不大认识这几个字了。

  元熠允许了王府对他的羞辱,他允许了。

  他觉得他父亲的安排是‘颔诺’,觉得他们要他顶着别人的身份用别人的典礼是‘万事皆备’。

  元熠没觉得这事有什么不对,也不觉得这是对自己的轻视和侮辱,他就那么平静地、无事发生一般地接受了。

  他是不懂人情世故所以分辨不出来吗?温缓想知道。元熠一直生活在京外梅庄,少于人接触,许是不懂人情往来。元熠一向如此,对钱也无甚概念,做事并不重礼法。

  他一时觉得元熠不是这样的人更不会这样对他;一时又觉得元熠虽然冷清但也不是万事不懂,他毕竟也是大族出身。

  他琢磨了许久,始终不得答案。

  他本以为自己会心痛得难以抑制,以为自己会悲伤、失落和不解,以为自己会愤怒、怨恨和悲凉,以为自己会癫狂得想要毁灭掉自己和围绕着自己的一切,但实际他只是捡起信又重新读了一遍,想最后确认一下。

  他又匆匆读了一遍,信中也只这一处提到了婚礼,‘唯待佳期’确实是元熠对婚事的态度。

  那一刻,温缓竟然感受到一些轻松和释然,也许从在龙船上等待的时候他就已经畏惧这个结果了,所以时常心绪不宁,在静室里那么多天也一直抗拒着这些,因为这是他无法承受也无法面对的结果,而当它真的到来的时候,他竟有如释重负的荒唐的感觉。

  他只是怔怔地想:原来温烈、温紾和温夫人说的竟是对的吗?

  原来真是自己自作多情、自不量力吗。

  他的心硬硬得在喉头梗着,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他整个人平静得都麻木了,他的身体好像有另一个更加冷静更加沉稳的魂魄接管了过去,他的魂就那么空荡荡地飘在静室里,没有躯体的牵绊,他能去这个世界上任何一个地方。

  可他无处可去,这世上早就没了他的归处。

  他什么话都听不见了、什么东西都感受不到了,连温烈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他就那么默默地平躺在石板上,静室里那刺骨的寒气似乎消失了,他躺在那里就像是躺在一片春天的田野上。

  他知道自己得哭一场,不能让这痛苦在心中存着,不然它迟早溃烂成病灶。于是他拼命回想过去的点滴,可过去那些总让他觉得安心和快乐的东西都没了应有的力量,那些委屈痛苦的艰难往事也都褪了颜色。

  这种感觉不是平静,更像是虚无,他的心上出现了一个会慢慢吞噬一切的洞口,任何东西都会被它毫不留情地吞掉。他什么都感觉不到,只是有些倦怠,他能感受到那些东西沉甸甸地梗在他的胸膛,可没有了心,他无法消解只能任它们淹没自己。

  今夜风冷,他回到墙缝那边靠墙坐着休息,可他太累了,后头没撑住倒下了,脸颊靠在了墙上,石板的寒气一丝丝透过皮肤渗进他的肌理和头骨,仿佛又回到了那艘风行船上。那时是酷暑,床舱里又热又闷,可元熠的功法是寒诀,运功起来全身水系玄力流转,闷热的夏夜靠着他睡很舒服。

  可如今这寒气太盛了,冷得温缓头痛,他下意识地动了动,嘟囔说:“好冷,殿下,寒诀收着些。”

  话一出口,他就醒了。

  因为在说出的一瞬间,他忽然意识到了,这不是风行船,而元熠也永远不会来这儿。

  元熠不觉得他值得和需要光明正大的尊重与婚礼,元熠也而不会为他违抗父命。

  他对于元熠来说只是个情窦初开时的调剂,是一场风华正茂时的年少轻狂,元熠没那么喜欢他。

  以后,元熠会遇到真正想尊重的、能携手走过一生的人,他现在得到的和没能得到的元熠都会给那个人。

  想到这里,温缓心中那层麻木厚重的壳终于碎了,随即一股巨浪袭来,他心脏被潮水淹没、发出窒息的挣扎,后知后觉的心痛和能溺死人的悲伤和失落瞬间笼罩住了他。

  元熠没那么喜欢他,对他也没那么好,他之所以会感觉到元熠那似乎无处不在的喜欢和关注,可能是因为他太贫瘠了,一滴水对他来说都像是一泓泉。

  王十九不是良人,他尚且年轻、尚且有心气去找一个更喜欢、更合适的,可元熠仍不是良人,他还有勇气和心力再去寻找和相信下一个人吗?

  也许他想要的只是一场海市蜃楼。世上不存在那样的东西。

  也许这只是他的问题,是他命太薄,又太执着。

  还要再走下去吗?还要那么坚定不妥协地继续拒绝所有不合适的人吗?

  可他真的很累了。

  永宁王府给出的,是他稍微低一低头忍一忍就能拿到的、与他想要的最接近的了。

  也许他应该见好就收,不再去追求那些可能永远得不到的东西,永宁王府给出现的已经这么多年来与他想要的最接近的了,只要他再低一低头,稍微忍一忍就能拿到了。这么多年他都忍过来了,且一直忍得很完美,没人看见他的破碎。

  也许这次也是,再忍一忍就都过去了,就能继续和元熠在一起了。他真的好喜欢元熠,即使是现在依旧很想见他。

  很想慢慢地环住他的腰,然后把头埋在他的肩膀上。

  每次这样的时候温缓都会觉得心上的痛楚消解了许多,觉得世事没那么让人痛苦和失望。

  只要他的眼睛别那么亮、心别那么明,就能和元熠一起去姑苏看柳了,他可以继续望着元熠风雅如仙的影子发呆,也可以握着他的手央他再给自己吹一次《挑兰灯》,这是元熠第一次给他吹的曲子。

  可在经历了风行船上太过真实的幻梦之后,他已经没办法再忍下去了,没办法再把自己藏起来、日日筹谋表现去讨众人喜欢,也没办法忍着元熠对他看似圆满但始终缺了一角的‘真爱’,还骗自己说这就是他想要的。

  骗自己一切都会变好的,骗自己未来还有希望。

  太痛了,他好像从来都没那么痛过,痛得已经没力气再继续下去了。

  温缓是跟着祖父长大的,虽然祖父对他很好,但也很严厉,他总觉得自己如果不按照祖父预想的方式长大、做事,就会被毫不留情地抛开。

  祖父想要一个能进庙宇塑上金身的圣主继承人,要求他肩挑大局、担当重任,所以他处处都要做得完美,觉得事事都该自己负责。

  可祖父走的时候他还是很难过,因为这世上唯一会对自己寄予期盼与厚望的人不在了。

  从此之后他像是一朵无根的浮萍,在人海里漂来漂去,他太想要一个家了,一个真正的家,一个不管如何都能回得去的地方。

  他知道在如今这个世道上,同舟共济和真心实意太过难求, 但没关系,他可以做那个先付出的人,真心换真心。

  可世道并不如他所想,并不是只要努力就能成功,也不是你如何对别人、别人就会如何对你的。

  在不认识元熠的时候,他的新绪总是紧紧绷着的,他可以卯时起、亥时睡,他可以一直都挂着那张镇定自若的笑脸,让任何人都看不穿他在想什么又在担心忧虑什么。他可以十年如一日的努力,做一个有用的人,为自己争取名次、声名、和其他任何能让自己活下去的东西。

  他以为自己生来就是战士,可没一个战士是天生的。

  他们都是被天灾、人祸与不可选择的命运变成这样的。

  关中人人都是如此,他没什么好抱怨的。

  他只想跑快点、再快点,在暴雪落下之前找到一个藏身之地。

  王十九之后,他比之前更加封闭,他知道自己太脆了,被摔碎一次已是勉力恢复了,再摔碎一次恐怕就粉身碎骨了,他远没有自己要求的那么坚强。

  可是当元熠一步步朝他走来、一次次被他推开后又一次次坚定温和地朝他靠近的时候,他还是动摇了。那颗从来没有被好好对待的心又开始鼓噪,它在夜里一遍遍地提醒温缓,提醒他自己需要理解、需要看见、需要两颗心的紧密连接。元熠的靠近重新点燃了他对伴侣和家期盼,而在长期戒断一切与感情相关的脆弱渴望之后,他引以为傲的自制力早已不堪一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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