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永宁王府的来信你还没看过吧?本来为娘怜惜你,不想叫你亲看。”他母亲对他一笑,那笑里带着许多刻薄和嘲讽,她如同看好戏一般从袖中取出一封玄黑信蜡封着的密信,轻飘飘地扔在温缓面前的地上。
“看看吧二公子!睁开你的眼睛好好看看!这就是你心心念念的王府!这就是你那‘情真意切’的世子殿下给你的‘名分’!”
“为娘本以为你是真的不愿去替婚,还甩着一张脸与你父亲求情,叫他这次之后念着你的好不要再差遣你了,还想将你送出恒阳,可没想到你竟不知好歹,攀元世子不算还要拖你长兄下水,你如此做对得起我吗?”
温缓没再反驳,他眼睛正盯着面前的密信,伸手去拿的时候都有些颤抖了,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拿起了信纸,读了下去,信上盖着永宁王府的钤印,字体工整,并不是元熠手书。
“永宁王府致恒阳温氏书
牒 永宁王元殊 谨致温氏家主阁前:
夫乾坤定序,本在阴阳相谐。然竖子元熠,蒙昧顽嚣,竟效桑间濮上之行。虽九叩于庭,血污玉墀,终不忍见吾族嗣绝。
忆昔纳采问名,本择尔家三子紾。其性若山涧青竹,行似琼琚无瑕,实堪主中馈。未料次子缓偶得风露眷,误涉兰台旧典结鸳鸯盟,亦是缘分所致。
今有三策以全名节:
一则依礼暗送缓至王府西角门,毋惊鸾镜;
二则族谱仍录紾名,婚书布置如是;
三则一切从旧,切勿声张。
如若不慎洩于阛阓,令白楮染墨,则恐恒阳霜冻早至,伤及百年庭柏。
牒至奉行
万明七年庚戌月甲子
永宁王府典签司用印”
温缓慢慢地看完了信,心一点点沉下去了,他早有预感这事不会这么轻易解决,可没想到结局竟然这样糟糕,那句‘次子缓偶得风露眷’,‘误涉兰台旧典结鸳鸯盟’深深地刺痛了他的眼睛。
永宁王府的信笺都快指着他鼻子骂他下贱放荡了。
在元熠的家人看来,温紾才是元熠的良配,是‘兰台旧典’,是三生石上有姓名的‘鸳鸯盟’,而他不过是使尽手段魅惑元熠的不检点之人,是可以随便对待的攀龙附凤之人,就连他和元熠的终身之约也被认为是极其轻浮浪荡的‘风露眷’,是露水姻缘。
他们甚至不允许他以本来的身份进入王府,要将此事按下,他们瞧不上也看不起他。
而元熠也允许他们如此做,甚至还将在两人夏末在风行船飘荡时的私隐之事告诉了他们。
他的心浮浮沉沉,眼泪忍不住地从脸颊划过,但很快就被他抹掉了,耳边他母亲嘲讽的冷言一字一句地进入了他耳朵:“看见了吗?这就是世子和王府对你的态度,你已转化成中庸,前途尽毁,还奢望皇亲贵戚能对你多好?说那些不过是为了把你哄到手而已。”
“哈哈哈哈哈,你不会真信了世子与你曾说过的那些话吧?世子是不是与你说过什么‘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什么要给你盛大的典礼,要专门为你重修院子,还要将你介绍给王公贵族,甚至说要将你介绍给太后与陛下,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这些话你不会都信了吧。”
“这样的廉价又虚假的甜言蜜语我们二公子竟都信了,还做着做世子妃的美梦呢。缓儿啊缓儿,你真是一点长进都没有,王十九骗你,你信了,元世子骗你,你又信了,你如今不过是个中庸,连自己家的人都厌恶你利用你,你不会以为外头会有人肯好好对你吧,你配吗?你以为自己是太原王氏高高在上的琼枝玉叶吗?”
“良言难劝该死的鬼,能被骗局所骗的,必然是心中有贪念的,这话放在你身上也合适,你若不是一直心高气傲、一直做着这种飞上枝头的美梦又如何能被这种拙劣的假话骗上两次?”
他母亲刻薄到恶毒的话语,如同压在温缓神经上的最后一根稻草,他耳边一片蜂鸣,过去听过的所有刻薄言辞似是一句叠一句的出现在他的耳边,他气道堵塞、喉口腥甜,要喘不过气来了,只能不断用手敲着前胸,他忍不住咳嗽起来,越咳嗽越厉害,最后竟然咳出了一大口血来,血色暗红,期间还夹杂着血块,看起来十分不祥。
那口血出来了,他全身的力气都散了,像是被人抽掉了骨,只有胸口的气顺了一些,他抹抹嘴角,努力踉跄着站起来,那双眼睛无悲无喜,只有泠泠如被冰淬过一般冷凝,他将那红线和头发从他母亲手中抢了回来,运功将它们连同王府的那封信都一起烧毁了,将掌心还带着热度的火灰散了出去。
他似是对他母亲反驳又像是在宽慰自己,说:“与我有约的元熠,不是永宁王府,如果不是他亲口亲笔来与我说他赞同王府的做法,我就永远是他相约终身的唯一伴侣。”
温缓站起来,踉踉跄跄地往门外走,他脑中早已是一片空白了,也不知道自己出去是为要干什么或者要去什么地方,他只有一个念头:他不想再待着这里。他蹒跚地走了几步就昏倒在地上了,还是没能走出房间。
第84章 锦水汤汤
等温缓再醒来的时候,已经回到静室了,过去他畏惧这无边无际的黑暗,现在却觉出来了几分沉静与平和来,它如同永远包容、永远沉默的茧蛹一般无限包裹着他。
在这沉静中,他不需要维持那副永远镇定自若的样子,也不用担心表情会泄露自己的心绪。
永宁王府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了,他现在需要想的就是元熠的态度,以及针对元熠的不同态度他需要做好什么样的应对。
而元熠的态度无非就两种——赞同王府做法还是不赞同。温缓觉得元熠应当是不赞同的,因为他已回了建康多日,可一封信都没有回过,肯定是遇上了困难。王府承认不承认温缓倒不是很在意,即使元熠的位阶和封号封地都被剥了,他们也可以租条船过自己的日子。
他们可以一路往南边走,走到天涯海角去,《建康风物》上说那边偶尔有大胡子的红毛水匪,他们可以帮当地人把水匪赶走,然后留在那里生活。南境的冬天不算冷,日子不会太难熬,他们还可以种上一丛丛的荔枝和桂树,岭南的桂树品种与关中与建康的树种都不同。
如果元熠赞同王府的做法——
每次思绪一到这里就断了,温缓知道自己必须得打起精神来积极面对这最坏的结果,可他总是无法集中思绪想对策。一想到元熠默认甚至同意了王府的做法,他就觉得眼前一片漆黑、气都喘不过来,他现在身体太弱了,已经不听指挥了,所以即使他强迫自己想了许多次却还是没什么头绪。
他又在这黑暗里待了很久,直到温烈再次到来,这次他是一个人来的。
温缓的感官比之前灵敏了许多,温烈一从楼梯上下来他就辨别出了他的脚步声。温烈提着一盏很暗的灯光,他甚至能感受到那带着热力的火源随着脚步声逐渐朝他靠近。
温烈给他带了些糕饼咸肉来,还有一盅温热的蛋羹,但他现在其实吃不下东西了,即使强吃下去也会立刻吐出来。可温烈不许他不吃东西,说自己带了信来,只有他吃了东西才会给他。
如今温缓的父亲改变了想法,对温缓的看管也没那么严了,温烈安慰温缓说自己在努力了,最多两天就会把温缓接出去。温缓没什么反应,该与温烈说的话他已经说过了。
他只是低头往嘴里塞蛋羹,蛋蒸得软软嫩嫩的,微微有点咸味,上头还是撒着些嫩绿的葱叶和煸过的肉沫,味道很清淡适口。
温缓几口就吃完了,强捂着嘴不准自己吐出来。蛋羹比较温和,几乎没什么特殊味道,他忍了几次把那吐劲忍过去就好多了。吃完蛋羹,他擦擦手,对温烈伸手。说:“信呢?”
温烈从袖袋里拿出好几份信来,又从食盒下头拿出个薄薄的淡雅素缎封面的盒子递给他,说:“家主之前就派人截了许多你的信,但不知道具体有多少,这些是我遣人去从他书房中偷盗出来的,有些他拆开看了,有些实在打不开就放在旁边。”
说着,他指了指那个缎盒和另一份不起眼的信封说:“缎盒是许久之前王十九公子遣人送来的,一同来的还有个两尺长的红箱,可箱子已经不知去哪了,我只找到了这个缎盒,旁边那封信是世子送来的,应当是与永宁王府的信笺一同送来的,不过被家主给截下来了。”
温烈给他拿信来是想叫他开心一些,他最近瘦得太厉害了,精神也不济,再这么下去温烈怕他身体垮了。出于对他的尊重,温烈没有拆过信看内容,这就是他想为他做的实事。
温缓从温烈手里拿过那些信来翻看,落款都是许久之前的了,有杜氏的堂姊的,也有些是散修送来的,还有两封分别是王浩玕和王五十三公子送来的。
温缓本想先拆开元熠送的信,但不知为何手却换了个方向先拿来了王十九的。王十九送来的这个缎盒是一件宝器,开盒的地方有个精巧的机扩,得打开机关才能拿到里面的都行。如果强行打开,盒子里的桐油会直接毁掉信纸,温缓对着机扩看了半天,始终想不起来王十九曾经提示过什么开锁相关的事,当初假扮‘温紾’的时候王十九只嘱咐说这封信很重要,可也没提示过机关相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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