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被罚了,无法写信。”
“你说的这些能骗过自己吗?你以为南境是我们关中这样的门风吗?元氏还能这样硬气心狠地惩罚门下子弟到连笔都拿不起来?你自己想想这理由站不站得住脚。”他母亲伸手叫婢子将信纸取来,说:“写,信。写完后我带你出静室,你若是安分些我寻个机会将你送出恒阳。”
“送到什么地方?又是什么时候?”
他母亲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一时被他问愣了。
见她如此,温缓摇了摇头,说:“元熠不是背信弃义的人,我也不是。”
他母亲又耐着性子劝了他好几句,可他却依旧不吐口。时间一久,他母亲也没耐心了,见他一副破罐破摔的样子不由气盛,抓着他的前襟将他提了起来,想要教训教训他,可是他此时只穿着里衣,人又瘦了许多,这么一拽,领口肩颈处露出了大片皮肤,上面有一片鲜艳如血的红痕,这红痕几乎灼伤了她的眼睛。
其实元熠当时留下的痕迹早就消散了,余下的一片红痕全是他半梦半醒时自己掐的。
看到那痕迹,他母亲清醒了一些,将室内的侍候着的婢女阿嬷通通都赶了出去,随后掐着他的下巴用很恐怖地声音说:“这是谁弄的?你在静室里还能如此不安分吗?又勾了谁来救你?”
“我没——”
“不对,不对,”她根本不听他的辩解,而是在他身上闻来闻去,眼睛里红丝一片,声音也喑哑得如同精怪,她说:“你这种眼高于顶的性子定然不会轻易委身给内卫的,所以是外人?可静室守卫森严,连我都进不去,还能有谁——”
她这么说着,忽然想起来这几日温缓父亲特意嘱咐了不许任何人去见温缓,他在温氏一直都是说一不二的,唯独就前日许了温烈进去劝温缓。
想到这里,她咬牙切齿,恨不得在温缓身上咬下一块肉来,她犹如困兽般地在房间里转了几圈,她想要狠狠地辱骂他,但又怕声音大了叫外头的人听见,她低头看向温缓,额头都快触碰到温缓的额头了。她此时面容扭曲如鬼魅,看上去异常扭曲,问:“是你长兄?你连自己长兄都不放过?!”
她说着就一把抓起了温缓的头发,强迫着他与自己面贴面,低声说:“我说烈儿怎么越大与我越不亲近了,原来是你这个贱人从中作梗,我的烈儿是关中有名的英武少年郎,谁人见了不怀春?我原想为他定一个最高贵娴雅的坤泽,可他一直不肯答应,原来是你的缘故。”
被羞辱私相授受也就罢了,事情是他自己做的,做都做了就不怕人说,可母亲的这番言语委实叫他惊讶,他实在是想不到母亲竟然还能做出如此离谱的猜测。
他挣扎了一下,却没挣扎开,只能用气音解释,说:“母亲,您想得实在太歪了,长兄是万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来的,那是我犯了敏症自己掐的。”
“他不会,可你会啊,”她不听温缓的解释,在他耳边吃吃地笑,说:“若是叫别人知道了,恐怕又要说是我这个当娘的狐媚了,那可是你嫡亲的长兄啊,你也下得去手,好,温二公子,为娘终于知道自己活了一辈子为什么还比不过你了,为娘要脸面啊,不肯像你这番下作啊。”
她抱着温缓似是喃喃自语,说:“我的烈儿自小最贴心了,最爱阿娘,他说全天下的坤泽都远远不及阿娘漂亮能干,家主要休我,都是我的烈儿拦下来, 我盼着他能早点长大好给阿娘遮风挡雨,可他长大了,成了凛凛英风的少年郎,却不爱与我亲近了,万事都是缓儿长缓儿短,我只当他是兄弟情深,没想到是你这下贱荡子引他犯禁,哦对,若说是兄弟情深,紾儿他是一直不大上心的。”
“贱人、荡子、狐媚,”温缓抬头看向她,这些词轻飘飘地就推翻了他心里那最后一点的防线,他以为母亲只是偏向,没想到她根本不认他是儿子,她把他当成筹码、当成仇敌,当是一个好用的工具,总之不是她嫡亲的儿子,甚至不是一个人,说:“母亲就是这么看我的吗?甚至觉得我连与兄长越界这种事情都能做得出来?”
“可你不正是如此才引住了元世子的吗?不然元世子怎会放着关中那么多名门坤泽不看只要你一个中庸?你既已做出了这等下贱放浪的事情就不要怕别人如此想。”
她说着,越发觉得耻辱不解气,一会儿是幼时她的容貌与旁人对她心比天高的奚笑,一会儿是她的烈儿从小到大的幻影,一会儿则是温缓同王十九或者同元熠在一起的画面,一会儿又觉得身边处处都是眼睛、都是悉悉索索的私语,里外的人都在看她笑话。
她在四周张望,却什么趁手的东西都没看见,只能操起桌上用来剪花枝的剪刀朝温缓过来,一边用剪子剪他身上的衣服,一边用指甲掐拧着他:“不是就喜欢这样下贱吗?!那你以后就不要穿衣服了!来啊来吧!叫所有人都来看你!以后你一件衣服都不许穿!连长兄都不放过的贱人!来,叫所有人都看看你堂堂温二公子的皮子下头有多么自作自贱!”
看着她癫狂狰狞的的面容和充满恨意和血丝的眼睛,温缓觉得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崩塌了。
那样蔑视又鄙夷的眼神,仿佛在对他进行什么审判和否定。
被这样的目光注视,他觉得自己从身到魂都在一点点消失。
来自母亲的审判,否定了他存在,否定了他魂魄,否定他这个人的源头和根脉。
温缓本以为自己不在乎的,他很早就决定过以后再不把她当做母亲,只当做温夫人。
可她那憎恶的眼神朝他看来的时候,他还是感觉心中有块很大很重的东西慢慢崩裂坍塌了,一些他从没得到过、也从没被温暖过的东西。
它存在的时候他并没有因此受益,崩塌的时候却要承担能把一个人压垮的痛苦。
其实他还是想要与她解释自己没有勾引元熠,也和温烈无甚关系,这些事他都没有做。
他还是想与她解释说自己是好的,是好人,是好孩子。
原来还是在意她吗?还是在意她对他的评价和想法,还想获得她的认可、支持和关爱吗?
可他明明已经决定过告诫过自己许多次不要再这样做了。
不要向不在乎你的人寻求理解和认可,这没有意义,只会让你更加匮乏。
做人真的很奇怪。温缓如此觉得。他就无法像她一样残忍冷酷、像她一样轻易地凌辱放弃血缘至亲,人和人的差距真的太大了。
他不懂她,可她也不需要他懂。
他母亲上下挥动着剪刀,她的笑声放肆恣意,积累了许多年的怨气和不甘此时都在温缓身上爆发了,剪子是花剪,很锋利,她又已接近癫狂,尖锐的剪头和剪身很快就在剪碎他的衣服时也将他全身弄得血迹斑斑,温缓软着手奋力挣扎,却差点被她戳到眼睛。
她这样疯了一会儿,忽然动作停了下来,温缓还没反应过来她如何了,就见她像是发现了什么似的飞快将温缓前襟剪开,将里头用薄布封着的东西拽了出来。
她挥着剪刀朝前襟过来的时候温缓就觉得不好,可他的手被绑在身后,拼尽全力才将手腕从绑着的麻绳里挣脱,但此时他母亲已经将他用薄布封在前襟上的东西抽出来了——那是一缕用红线系着的头发。
红线意为‘姻缘线’,发由心生,头发又被称作是‘相思丝’,用红线束着头发应当是情定之时的信物。他母亲摆弄着那缕头发,目眦尽裂地问温缓:“烈儿竟已与你私约终身了吗?”
温缓正在解自己脚踝上的麻绳,他手腕刚才挣伤了,现在很不灵活,等他终于挣脱了之后他母亲已经拿着头发把玩了一会儿了。她用小指勾着红线,又拿起那头发在指尖搅了几圈,说:“不对,这头发不是烈儿的,烈儿的头发要比这个硬得多。”
温缓踉踉跄跄地站起来与她争夺红线,可她却很轻易地躲开了,她说着又想要将那红线解开,说:“这红线很长,缠得也很密,倒是接近成亲时候用来缠手的长度——啊!这头发是元世子的,这红线是你假扮紾儿与他拜皇天后土时的那条!”
她说完后察觉到温缓的表情僵了一瞬,可他随后就又站起来与她夺红线,气十分不稳地撒谎说:“这是王十九的头发。”
她笑吟吟地看着他的表情,像是发现了什么了重大的秘密,忍不住笑出了声、笑出了眼泪,说:“你心里的人竟是元世子?!好笑啊,真好笑,黄家的,南渡王家的,杜家你的表哥,甚至我娘家的侄子,王十九,王五十三,你长兄温烈——这些人你一个都看不上眼,勾引他们只是为了显摆为了权势,可你却喜欢上了元世子——这个唯一不把你当回事的人哈哈哈哈哈,真是好笑啊。”
听她一个个念着那些都不大记得的人名,温缓无意去辩解,他的注意力全在最后那一句‘唯一不把你当回事的人’,他想了又想,还是忍不住问:“此言是何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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