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父,我真的没事。”
这是真的,他的身体好得出奇,相比起晕倒,他更多是睡饱了一个长觉醒来,虽然有些虚,整个人都通身舒服,恨不得在床上翻几个滚。
“嗯……”陶醉慢悠悠地伸了个懒腰,被子从下巴滑落到腰间。
皇帝真拿他没办法,伸手把被子一拉一卷把他整个人裹住,低声训道:“老实点,你真是不该娇气时闹翻天,该娇气时默不作声的,平日里净爱给我添乱,眼下却要给我省功夫了?”
“我怎么在这里,你还好意思问,你自己想想你从小到大有没有生过病?院判仔细着用药,前前后后给你灌了三碗汤药才醒。”
天晓得牧童告诉太医,他家主子从小就没病过时,皇帝的心提起来都没放下去过。
怪不得这小子一路从桐花县颠簸到江南、京城,几乎穿过了半个祁朝版图,别说水土不服、风寒感冒了,就是连晕船的小毛病都没出现过。
京城无论气候和饮食都与南方相去甚远,皇帝当时落地京城就备好了太医,时刻在陶府盯着陶醉,没想到竟毫无用武之地。
这小郎君看着身板单薄,一阵风都能给他吹跑,不料这祥瑞体质如此顶用。这就更显得此次病得让人紧张了。
陶醉被他提醒了,古人最怕平时身体康健之人的急病,生怕反应不及时就丢了小命。
怪不得皇帝亲自守到深夜,连太子都熬得睡着了。
陶醉笑弯了眼睛,白皙十指抓着被子,对着皇帝乖巧道:“我没事。连太医都说了只要静养就好,虚惊一场,虚惊一场。”
在大理寺狱走一遭害他生了场病,但实打实地让他心头巨石落地。此时正看皇帝极其顺眼,他表达亲昵的方式就是可劲儿折腾人:
“我嘴巴里好苦,我想吃伯父之前带过给我的蟹酿橙,酸酸甜甜的。”
“不像话,大晚上的我上哪儿给你找螃蟹?”
皇帝叹了口气,连眼尾的褶痕都深了不少:“你是睡了一觉精神了,把我熬得困顿,此时完全不是你的对手。”
陶醉吃吃低声笑,面上病容未消,却连眉梢都是促狭意味。
皇帝也安静地笑了,这副活泼的样子才叫人心安。
此时万籁俱寂,只有秋风拂过窗纱和树影的婆娑声。屋内点着暖光琉璃灯,屏风外宫人低着头默不作声,生怕打扰主子温馨的气氛。
“甜嘴的没有,暖身子的早便备好了。”
皇帝把陶醉扶起,靠在枕上。少年穿着汗衫,让牧童披了帔子,黑得泛蓝的头发乖巧地搭在肩上,便一下子显得柔弱起来。
看得牧童都要心疼了,他家少爷何时这么文静过?
苑里小厨房挤着好几个御厨,炉子上一直咕咚咕咚地暖着汤锅,知道小主子醒了,恰到好处端上来一只白瓷盏,盖子掀开满室飘香。
陶醉睡了许久,感官都钝了不少,闻到这味道,肚子里才虚泛得咕咕直叫。
皇帝刚接过要亲手喂他,就被陶醉自己捧起,殷勤地展示自己的健康。低头喝了口,鲜甜满溢。
是黄芪人参米汤,熬得又绵又稠,连里面提鲜的干贝和鸡肉糜都熬化了,上面飘着一层金黄的米油,搭配黄芪和人参滋补性温的药力,一口下去四肢百骸都泛上暖意,连手心、脚心都在发烫。
“好喝!”暖心又暖胃,陶醉呼噜呼噜几下便喝干净了,若不是皇帝怕他刚醒,身子虚弱,他还要再来一碗。
连脸都喝得红扑扑,懒洋洋地学太子趴着,额上冒出带着热意的薄汗。
皇帝这才觉得这个夜晚没安静得吓人,逼着陶醉翻身躺好,又替他掖了掖被子。
陶醉总归还在病中,折腾了半宿,困意沿着虚弱的肢体又泛上来,双目渐渐迷蒙,好似升起雾气。
皇帝身上披着明黄外套,有一搭没一搭地看手里的奏折,趁着陶醉犯迷糊,套他的话:“你去大狱是因为被珉儿挑起了对那旧注的好奇?阙和没告诉你。”
陶醉已经眼冒金星,不耐烦地敷衍:“……嗯。”
“小酒儿似乎算术十分厉害,可会算日冕冕影?”
陶醉已经快要闭上眼睛,想了想球面三角的公式,还未开口,本该睡得香甜的太子状似不经意间,手臂往床上一搭,试图唤醒这个正在给自己找事做的小孩。
皇帝:“咳!”
太子紧闭着眼睛,不动声色地把手收回来:爱莫能助。
陶醉脑子已经转不过弯来,打了个哈欠:“……大概是会的吧。”数学和金融双学位,没有不炫的义务。
皇帝满意地点点头:“不错,博闻强识。”
他只是充满冒险精神地随口一问,竟然真捡到了便宜,不愧是以智慧明世的祥瑞。
于是龙颜大悦,大方地要拿好东西哄他:“朕要给赏赐,可有什么想要的?”
陶醉完全合上眼皮,砸吧了下,嘴角微微翘起,好似已经做上了美梦:“……想要,陶大人。”
皇帝哑然失笑,旋即想起一件自己在这小酒儿面前很吃瘪的事,见他彻底拜会周公,又伸手捏着他的鼻子,把人稍微闹醒,问道:
“朕问你,真就这么嫌弃朕给你起表字么?”他仍是不信,偏要这小子承认当时是故意气他,才这样说的。
陶醉被他骚扰得恼了,闭着眼睛赶蚊子似的,拍他那双金尊玉贵的手,嘟囔道:“我看你能取出什么花样来。”
“大不了你拿表字叫我,我当没听见就是了。”
说完就自顾自把自己埋进被子里呼呼大睡,谁也不理了,大有一副理直气壮的缩头乌龟之意。
太子在他床铺上笑得打滚,被那小子不满意地踏了两脚,又踢不动,窝窝囊囊地缩回去了,乖巧又委屈地躬身睡着。
皇帝:……
“好嘛,说起让他爹起表字便期期艾艾地盼着,朕的一片苦心就当做乐子,想不认就不认,一点面子不留。”
他招来宝禄公公,看着塌上闹了一通,气息却仍虚弱的少年,眉梢带笑,徐徐说道:“拟旨,陶氏子陶醉,今日身染秋寒,朕心甚忧,古以吉字祛晦,朕今赐其表字乐螭,乐者,愿其身健无忧,常常开怀;螭者,瑞龙护佑,邪祟尽消,以皇家福运护佑,望邪寒退散,百病皆消,常伴吾身。”
便在他不省人事之际把表字定下了。
太子又装睡去,只当自己不在场。
龙生九子,无角幼龙为螭,愣是把人家小白泽指鹿为马,趁着人家亲爹不在,强认做自己的崽子,实在是厚颜无耻。
第62章
宝禄公公亲自秉笔,趴在地上记录皇帝谕旨,满脸的喜不自胜。
虽然陛下起的这一出剃头挑子一头热,显得一厢情愿了些,谁都说不清小贵人会是什么态度,但这表字本身的象征意义就远大于皇帝赐字这一恩宠了。
无角的小龙啊。
皇帝气定神闲地提笔,在圣旨的那草稿黄笺上勾画修正,忙活了一通,对着陶醉的睡颜看了好半晌,竟看得入了神。
这小少年总睡不够,再加上染了病意,睡得格外沉,呼吸清浅又悠长,薄薄的锦被随着呼吸起伏,他也稚气得微微张着嘴,平白生出些脆弱感让人又爱又怜。
虽看不见点漆般的灵动双眸,但这副睡着的模样比平时还要乖巧,皇帝算是理解为何陶敏正总爱看儿子睡觉。不知小酒儿更小一些是什么样子,怎么珉儿幼时就没有这么可人疼的时候?
这小子虽然嘴上不说,总说他是急着要他的亲爹,但若说这段时间的折腾没有半分为这他的皇帝伯父,皇帝是不信的。
皇帝沉声教训睡着的晚辈:“动不动就要奖赏,真干了活儿却一声不响的,还委屈到了阙和那儿,朕都臊得慌。”
不知道的还以为没护着他呢。皇帝未说出口的是,竟然还被那不长眼的东西欺辱了去,传出去自己都没脸。
宝禄笑着开解道:“小贵人忒贴心,一心向着陛下。”皇帝面上的郁色才稍解了些。
皇帝斜斜看了眼太子,一句“珉儿,你觉得如何?”便咽了下去。
这小子还是一贯的墙头草作风,不愿掺和自己老子抢陶敏正的人,装死了好一会儿,竟也乏了。
皇帝只是拟个圣旨的功夫,太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解了披甲和劲袄,又除了马裤才爬上弟弟的床,自觉扯了一角盖住肚子,安详睡去。
堂堂太子屈尊睡在床尾,看上去一点也不矫情。
皇帝:“……这小子也是,成天呲着大牙假笑,到小酒儿面前倒真活泼起来了,没规矩。”
十分不忿的样子。
宝禄一时间也很难评价皇帝的诡异心态,恭维道:“……也是位省心的主儿。”
第二日,陶醉睡梦中总觉得脚底又暖又软,被娘亲温声唤醒时,除了祖母,房内已经没有别人了。
他迷迷糊糊地被钟夫人亲手拧了帕子擦了脸,还未睁眼,脸颊上就被亲了一口,自顾自地闭着眼甜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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