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呀。钟夫人可极少有这么情绪外露的时候,他自己跑出去淘气着凉,没被怪罪居然还被香了一口,真是值呀。
病去如抽丝,陶醉嘴巴干得泛白,还咳嗽了两声,给钟夫人心疼坏了:“笑着也是没精打采的,娘的小酒儿。”
虽然爱撒娇,但小孩从不装病,难受就是难受,不会拿身体吓唬人。
钟夫人叹了口气,错过身子让了让老夫人。
老夫人看着陶醉自己动手穿衣裳,探了探额头,又拉着手摸他手心的温度,转头先安慰心碎的孩子娘亲:
“已好上许多了,你莫急,宫里的药材好,那院判也是专门伺候宫里凤子龙孙的。老身抚养过这么多孩子,小酒儿是最皮实的,没有比他更好的孩子了。”
奇怪,陶醉这才注意到祖母竟穿着命妇的朝服,头戴九珠花树,蟒袍上绣华丽雉鸡纹样,宽袍大袖金尽显妇人庄严之姿。是在极隆重的场合才会拿出来的衣裳。
一身行头让她的话里威严可信,钟夫人应了。
“祖母,怎么没别人来看我?”陶醉问。大家早晨都忙着,但他祖父是退休了的,怎么没来看他。
老夫人精气神十足,同仇敌忾道:“你祖父一大早就进宫了,这些个阴险小人,惹了祸事就该知道做不了缩头乌龟了,当我陶家无人了。”
这话说得重了。陶家累世公卿,不仅有致仕的定鼎元勋,一门两个当官的儿子,一个在户部掌实权,受皇帝宠信,另一个在边关重镇做节度使,已经是顶级的门庭,何来无人一说?
钟夫人是听出婆婆的言外之意的,看似陶家如今仅次于皇室宗亲和有实权的亲王,但实际上,现在也不差了。
她看了看老夫人身边大嬷嬷捧着的托盘上,那道金灿灿的圣旨。
她好笑地宽慰陶醉道:“你外祖也饶不了他,我昨儿告诉他,小老头哭得要把相府都淹了。”
那天杀的御史。昨晚钟夫人料理完陶醉房内事务,就去拜见陶老夫人和父亲,不把那御史脱层皮她就白姓钟了,那伪君子也白姓陶了。
陶醉乐了,满心都是对御史中丞的幸灾乐祸,虽然这病不算他的锅,谁让他撞枪口上了。
老夫人和乖孙亲热够了,便让他接旨,他这才知道祖母为什么穿了诰命服饰。
陶醉看着圣旨上的表字,苦恼地问:“怎么用了这个字,我可是认真学过《尔雅》和《上林赋》的,螭不就是趴在宫殿屋脊上的小龙兽么?遮风挡雨也怪累的。”
皇帝伯父不会还把他当文盲,糊弄他吧?虫子旁也怪不好看的,果然还是不如他的状元爹。陶醉对自己的名字相当满意,陶大人认真地教过他,取自陶陶然乐在其中,多有寓意啊,虽然皇帝取的乐字也呼应了,但显然没有状元郎这么含蓄文雅。
老夫人、钟夫人无奈地对视一眼:“……这孩子。”
难得炫耀了一番自己的文化水平,却暴露了一片空白的政治素养。
只能干巴巴地应付他:“这话可千万别说到陛下那儿,玉佩上也会雕螭纹,是个好的。”
陶醉觉得有理,那他便不挖苦皇帝伯父了。
钟夫人使了个眼色,大嬷嬷呈上一沓厚厚的文书。
最上层是宫锦装裱、紫檀匣子盛放着的御笔墨宝卷轴,龙飞凤舞写着“岁岁无忧”,墨痕似是昨晚新写,隆重地加盖了两方赤红的帝王玉玺,附带着记录了年月和性命的敕牒文书,表示已登记入册。
还有一叠地契,是京城御街的两个铺面,一座京畿郊外的小皇庄,里头的百亩良田、佃户和户头都有宫里官派,上面写着产出尽数归陶醉,为他日常祈福的花销都从这里支。
一旁还有箱子塞满溢出的小物件,螭纹玉佩摆件,文房四宝,狐裘斗篷,若不是陶醉一切花用都出自陶府,而陶府也不是磕馋的人家,样样都给他顶格配置,皇上恨不得连行头、吃食都给他一手置办了。
陶醉看着这些东西目瞪口呆,被真金白银震慑,这是怎么了?宫里时不时会送赏赐给他,但这么正式的还是第一次。
他拿起那墨宝都有些发愣,不知道皇帝一晚上竟折腾了这么多。
眼前浮现起皇帝让人把灯芯挑暗,以免打扰两个小主子睡觉都场景,皇帝自己伏在案前,写完后让人呈上来玉玺,缓而重地摁在昂贵的丝绢上。
他小心地摸了摸卷轴上的字,嘟囔道:“那这表字仔细看看确实挺好的,我回京之后总闹腾,没给我取成淘气包已是很好了。”
钟夫人哭笑不得,扶着老夫人的手臂嗔道:“娘,咱们真没见过这么难讨好的小子,竟然还想着要奉旨做淘气包,他也真敢想。”
老夫人和稀泥道:“辛苦你了,辛苦了。”
陶醉挠挠头:“……”
没多久,热闹过后,陶醉被勒令养病一天,正巧陶澧给他从书房挑了不少书,便让他静下心来学习。
陶醉倒没有怨言,没有学习压力,耐着性子高高兴兴念书。
这学习压力甚至小到,他不仅趴在床上念书,府上的小子时不时送碗甜汤来,丫头们从新赏赐的玉物件里挑了样子趁手、质地温润的塞到少爷手里,让他把玩。
也亏得陶醉本质是个聪明蛋学霸,不容易被分神,眼睛盯着书本被随意摆布,让喝一口就喝一口,让拿着东西就拿着,眼睛时刻不离书页,乖巧得不行。
连皇帝留下来的小太监见了都要感慨,陛下要是见着小贵人这副模样,定要喜欢得不行。
牧童甚至领了个人进来:“是哪个小少爷身子不舒爽了?”
陶醉听见熟悉的声音,惊喜抬头:“白逸阳?”
书本立刻被随手丢到身后,支起身子便要往人身上扑。
白逸阳人高马大,正是见风就长的年纪,哈哈大笑着接住他:“真有力气,看来快好了。”
陶醉挂在人身上,兴奋地直叫“白逸阳白逸阳”,自打来了京城,白逸阳就被工部的人领走,马不停蹄住进了兵器监的监舍,不仅不便住在陶府,更是开始全封闭考试。
陶醉还是下船后第一次见到他,这小子已经穿上了工部艺徒的制服,干脆利落,眉眼都成熟了不少,不是受尽磋磨的成长,反而是被精心培养后的底气。
白逸阳对着陶醉还是一副好脾气的兄长模样,笑道:“都不叫逸阳哥哥了,我刚考完一场笔试、一场实操,如今还未出考核结果,正等着分派师傅,本不该擅自离了监里。”
“但太子殿下今早给了谕旨,特许我出来看你。”
陶醉笑弯了眼睛,他病了总该有些脆弱孤单之感,没想到来看他的人一茬儿接着一茬,闹得他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你考的怎么样?听我家的伯父说,你们工部的匠人十分辛苦,军器监尤其是,还得保密。”
白逸阳凑到他耳边说悄悄话:“本来成绩未出,但他们放我出来的时候,许是知道我沾了哪个贵人的光,来头大,想行个方便,就告诉我已经确定我分机道上等艺徒了,届时会分配给顶尖的作头师傅。”
他揉了揉陶醉未束发的发顶,笑道:“也是沾了你的光了。”
“真是好消息,逸阳哥哥前途无量呀,都是你自己上进的结果。”
军器是何等机密,皇帝伯父绝不会在这件事上徇私,白逸阳能走到这一步都是自己努力,陶醉和文荣不过是出了小力。
两个少年拉着手欣喜不已,陶醉仔仔细细地问这白逸阳进了军器监衣食住行,白逸阳也不动声色打探着是哪个不长眼的得罪了他。
“说起来,他们放我出来时说,三日后文德殿前的龙墀广场上会有个测试,要让我们去协助,太子殿下托人要我问你,想不想去看看热闹。”
第63章
陶醉对看热闹这个说法格外掉以轻心,忽略了为什么太子要托白逸阳之口请他过去,便随口答应了。
三日后,秋高气爽,旭日当空,京城穹顶瓦蓝瓦蓝的,不见一丝云彩。
军器监坐落在侧坊区,朴素的青砖白瓦,高墙深院,远远地隔绝了市井喧嚣,细听却又金石器械叮叮当当的敲打声,“滋啦”一声铁器淬火,仔细闻还能闻着松树燃烧迸发的油脂味和铁器的冷锈味。
让陶醉想起白家打铁铺。
此处便是祁朝最顶尖的工造和器械部门,朝野间最富巧思的工匠都聚集在这里,军器重地,严禁闲人进出。
此时陶醉只当太子已经打点好了一切,便溜达着走到军器监的大门。
两侧守卫一头雾水地见一玉人儿样的锦衣小公子走来,走动间叮当脆响,与他们军器监的气氛十分相宜,身边只跟了个人高马大的小厮。
难不成把军器监当做供少爷公子哥玩闹取乐之地?守卫正欲疾言厉色阻拦,却被领头的伸手拽住,使了个眼色:手腕双镯,腰间一枚红丝绦平安扣,这不就是日前被圣上赐表字的陶家小贵人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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