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还想辩驳,却见众人一把捂住嘴,一把摁住脑袋夹在自己肋下。
他们不顾被捂嘴同僚的死活,只纷纷被储君一句“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感动得眼含热泪。他们都是文人,为官做宰也不仅仅是为天家效劳或是功名利禄,有安邦定国的抱负,也有经世济民的理想。
君主以性命相托,他们何不肝脑涂地?如今储君竟有如此魄力,实在为人臣子之幸。
就连陶大人都微微挑眉,这就是明君和昏君的区别,换作那李恪,活几辈子也说不出这样的话。
太子目光落在陶大人身上:“左都御史陶敏正,圣上身陷敌营,本宫命你持节领兵,许你便宜行事,望卿勠力破贼,保我疆土。”
陶大人早有预料,拱手时袖袍垂落,模样文质彬彬,腰间还晃着他儿子幼时给他雕的小玉章。声音却沉稳道:“臣领命。”
众人热血沸腾,全然把回鹘的威胁抛在脑后。
那可是陶敏正啊!传说中能文能武,领兵打仗的状元。他十几年前就因以少胜多成名,在西南边陲时,甚至能以县令之身,带着几百散兵游勇,大破匪寨千余人!
如今竟能看他领兵。他还二话不说答应了,还如此胸有成竹。
“陶大人,你真是神武至极啊!就看你的了!”
把抱臂站在太子侧身的汪麟都惊得睁大眼,悄声问:“殿下,您怎么知道陶大人会答应?”
陶大人平素可是很爱驳他们殿下的面子的,年年如此,朝臣们都习惯太子殿下说点什么,陶大人马上就要不咸不淡地唱点反调了。更别提如今直接下令了。
太子难得地翻了个白眼:“他顺路去接儿子。”当然会答应了。
他却没像众人一般庆贺,似乎等待着什么。
“慢着。”此时变故陡生。
中书舍人站出来,文雅地一拱手:“殿下,臣有异议。”
轮到陶大人翻了个白眼,甚至在众目睽睽之下嗤笑出声:他就说干中书舍人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中书舍人陆沇,江南四姓之首平江陆氏,身形是江南人中典型的清瘦,温文尔雅地抬头,看向太子座上金尊玉贵的储君:“殿下,储君愿固守中原,乃中原百姓之幸。但京中有难,若被贼寇攻破,从中原到江南一览无余,那么江山尽失。”
“迁都利弊已言尽于此,若殿下执意不愿迁都江南,臣请令长江设防。令长江江防水师在长江设关隘,封锁渡口。”
众人惊愕,封锁长江?
陆沇温和地笑道:“没错,水师待命留做后手,若是城破之时,正好令起接应陛下和太子殿下,阻击回鹘大军。”
江南一派官员纷纷跪地山呼千岁。
太子嗤笑,听上去真是周全的计划,忠心耿耿的用心。
只有其余官员一改适才庆贺陶敏正领兵的喜色,惶惶对视,只觉要大难临头:那可是长江啊,江南水师、江南官员吃了熊心豹子胆了,他们怎么敢?!
大殿上陡然气氛凝重,更甚于最开始皇帝亲笔信出现之时。
长江水路乃江南漕运、税赋的重要运输脉络,不说军队粮草,就连京中百姓的粮食大部分都要仰仗江南的钱粮。大军压境,不说粮草先行,若是漕运被堵塞,禁军和北方厢军的粮草根本撑不了多久。
但这些处心积虑要迁都的江南士族官员却管不了那么多,他们勾结水师总兵封锁漕运,只需要找借口迟运,就能躲过史书口诛笔伐。
水师形同谋逆,而此时京中罹难,禁军千余人随陛下被埋在关中十八陵,剩下半数禁军和北方周边厢军都被派去关中救灾,还要调拨人手给陶敏正打仗。
一时之间竟腾不出手来收拾长江水师!
若说迁都还只是把储君这宝贝疙瘩往后方藏,封锁长江简直是为了国破家亡去的。
此时东宫陈贤从太子座绕后,进殿弯腰耳语了几句。
太子听罢起身,凤眼死死盯着陆沇:“好大的胆子,陆舍人。李恪狂言道他来自前世,本宫如今彻底相信了。天灾——瘟疫地动,人祸——皇帝失踪,贼寇来犯,关中失守,长江作乱。”
甚至连瘟疫后因全城停摆,京中粮食紧缺都被算了进去。
李恪前世这几个字一出,满朝哗然,只有跪地的江南官员面不改色。
“前世?五皇子竟说过自己从前世而来?”
众人惊疑不定,如坠冰窟,想起刚才陶敏正所言“若是来日陛下早就葬身地动,不论预知天灾之事有多荒谬,有人妄断逼迫殿下,或有人从中受益,必要一一追究。”
现在,那个“预知前世”之人,出现了……
这世上甚至存在白泽,前世轮回之人,难道就是谬论吗?众人不禁打了个寒颤。
太子说:“若不是转世至今筹谋多年,怎么能算出这样天衣无缝的连环计?甚至他都不必出现,只需靠前世的记忆,承诺你们从龙之功,迁都江南,便有你们为他冲锋陷阵了。”
摆在太子面前的两个选项:一、迁都,京城落入江南士族之手,士族已经把太子往死里得罪,不会让他在自己的地盘登基的。二、不迁都,北方粮草耗尽,国破家亡,皇帝、储君被外邦贼寇羞辱一番,然后众人渡江,拥立李恪。
如果让陶醉在这儿,也许会感慨李恪简直是自己的顶级销售,没有资本,就创造需求。等江南士族找到好时机了,博一把大的,把太子得罪死了,也只能拥立他了。
一个无权无势的皇子,在京中毫无人脉依仗,能做到如此地步,就连太子都忍不住想给他鼓掌了。
朝臣各个都是人精,此话一出,众人怒骂叛贼:“你们这逆党、叛贼!太平盛世硬生生要给你们折腾死,老子可不想陪你们遗臭万年!”
“合该被万民唾骂的东西!”
“等回鹘贼寇大败,定要杀你们全族!昔日先帝待你们江南不薄,狼心狗肺的东西竟是这样回报大祁的!”
众人恨不得上前揪着他们的领子怒打一顿。
陆沇还是保持这温文尔雅的笑容,他们对今日的场景早有预料:骂吧,发泄完情绪,就该来拉下脸来劝殿下迁都江南了。
只有两个选项。
等劝完了,祁朝尽数落入江南士族之手,诸位不还是要和和美美继续做好同僚?
陆沇带头跪拜,甚至看起来有些逆来顺受道:“殿下言重了,臣只是提议设置关隘,并无封锁长江之意。怎会勾结水师总兵和五皇子殿下呢?殿下若不应允,只管驳回臣之奏请。”
江南官员们再拜:“殿下言重了——”
陆沇一笑,他们已经给了台阶了,剩下的便轮到各位了。
朝中义愤填膺的众臣们纷纷反应过来,尴尬地看向太子。只有陶大人依旧气定神闲。
钟丞相本也在唾骂的人群里,他本就年老失去儿子,气血攻心,简直要昏厥过去。但见陶大人面无异色,钟丞相便也冷静下来,捏了捏怀里陶醉送他的锦囊。
里面放着一个小小的平安符,那孩子说是他自己画的。不知是不是钟丞相的错觉,好似有一股清凉神力自手中涌入心脉,凉浸浸地抚平鼓动狂躁的心脉。
钟丞相长呼出一口气,被陶大人注意到,便把他扶到一旁,毫无形象地坐在大殿地上。
太子还在与那陆沇对峙:“陆舍人,本宫的消息没错的话,此时长江水师没有收到本宫的受灵,却已经私自封锁了长江吧?”
陆沇姿态放得极低,一拂官袍下摆,请罪道:“臣不敢。”
他虽在请罪,却叫众人气得手抖,握紧笏板。但若是依太子所言,就算把这些人当场打死,都阻止不了事长江被封了。
有人叹气,转向太子:“既如此,殿下,社稷要紧,不如迁都江南吧。臣等誓死拥护殿下!”
第115章
此人率先屈服,立刻受到满堂怒目而视。
“没出息!岂能容乱臣贼子得意?”
陆沇携一众同僚跪在大殿上,半晌不见太子妥协,朝中虽有愤然之声,却不如他所料一般如临大敌。他们敢勾结李恪,除了他的计划天衣无缝,能把太子一派打得措手不及外,也有太子年轻的原因。圣上春秋鼎盛,太子便显得有些不显山不露水。
他握着笏板的手发紧,抬头直视太子面容,却见墨色的眉眼波澜不惊,锐利的骨相轮廓肖似当今圣上,视线高傲抬起,竟从未落到陆沇一行人身上。
陆沇的心一沉,一股寒意顺着脊梁漫上心口。
太子知想起什么,此情此景还有心思散漫一笑,说:“舍人姓陆,让本宫想起白泽上神曾有一言。”
陶大人闻言敏锐地皱眉,太子今日提他儿子是不是提得有些多了?换作旁人就置之不理了,他却冷了脸,品出些不同寻常来。
“江南四姓中,平江顾氏称‘厚’,更有‘顾厚’、‘朱武’、‘张文’,而你们陆氏敢称‘忠’,本宫今日算是百闻不如一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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