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座哗然。前朝混战多年,把北方打得七零八落,唯有江南士族苟安一隅,守着望族的基业。四姓行事风格不一,众人身在局中,哪里能道破其家风。
有些不着调的官员,不会看人眼色,不合时宜地盛赞:“不愧是以智闻名于世的瑞兽,陶家小郎君年未及冠,竟有如此见地,本官惭愧惭愧。”
真是好,还是映照紫薇,为其增色添采的白泽。
有人却面色凝重。陆忠,忠于谁?
陶大人慢悠悠挖苦道:“几位大人行事跋扈,原以为是为谋私利,与江南士族无关。如今一看,江南割据之患甚重啊。”
这话由声名狼藉的“抄家宰相”嘴里说出,腥风血雨扑面而来。
殿内一片倒吸凉气的嘶声,连带着跪着的江南官员身形晃了晃,直面储君训斥和权臣的冷眼,这才切身有了犯下谋逆大罪的实感。
陆氏是江南家学深厚的名门望族,宗族鼎盛,这“忠”字自然不是意为忠君,而是骨子里以家族为先,忠于宗族而先于忠君。他们世代与长江漕运官吏交好,结为姻亲,难怪能说动江防水师总兵,占据长江天堑。
太子想起小酒儿曾坐在皇帝身边听政,他好生聪明,眨着眼睛,面容稚嫩,却一语道破皇帝对江南的忌惮。
当时父皇面色未改,看着那小酒儿还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让人掉脑袋的事事,沉吟道:“以智明世,好生厉害。”
太子观他脸色,按当年巡视江南的手段来看,皇帝虽有整治之心,却还未想过要镇压豪强。
小酒儿只用了一句话,“陆忠”这词一出,听在皇帝耳中,陆氏就注定要走向抄家灭族的末路。
陆沇听到“忠”字,浑身一颤,猛然转头,连太子身后抱臂的汪麟都是一副似笑非笑的神情,好以整暇地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他汗如雨下。江南士族被早已被陛下逼至绝境,不仅把知府等大员统统替换成陶敏正、文伯礼等京城出身的官员,还彻查隐田户籍。好不容易熬走了陶敏正,这抄家宰相竟搞起了吏治,下一步的风声,田税新政直指江南。
李恪还找上他们,说前世陶敏正把江南豪强强行迁徙如关中,霸占了江南这鱼米之乡。
江南需要一个能把自己变成京城的皇帝,士族不得不反了。
陆沇心中颤抖,陆忠名不虚传,他们一行人早就决心为宗族而死,但太子不痛不痒的态度叫人心惊。
“请殿下迁都。”他再拜,心中有不祥的预感,却还是颤抖着再请,“我朝已别无他法。”
太子漫不经心道:“是吗?”
陶大人起身,拂了拂袖子上的灰尘,骂道:“冥顽不灵。”
转身道“殿下,平江知州文伯礼、市舶司兼平海军指挥使蔚辛之子蔚宗已在殿外恭候多时,臣请召其二人入殿。。”
太子薄唇轻启:“准。”
“什么……?”陆沇不敢置信,跪伏时挺直如青松的脊梁崩塌,木然看向殿门处。
朝臣们咂摸着“文伯礼、蔚辛”片刻,面上大喜,激动地看着自家储君,目光中还有些许怪罪:殿下,怎么连咱们都瞒着呢?
门外刚通报,文大人身着崭新官袍,眉宇昂扬,赫然一副进京讨赏的功臣模样,压着一个身戴枷锁、披头散发的囚犯入殿。身后还跟着蔚宗,他还穿着国子学的襕衫。
文大人拱手道:“殿下,江南士族生乱,与叛军勾结,意图刺杀朝廷命官。臣幸不辱命,已将作乱主谋陆氏等人尽数擒获,关押在平江府大狱,恭请陛下、殿下圣裁。”
“这是主犯陆氏族长。”
太子没往软倒的陆沇看上一眼,淡淡笑问蔚宗:“那么长江封锁一事呢?蔚卿,航路开通在即,不知平海军战力如何?”
他为了保住蔚家这一支平海军可废了不少功夫,连陶醉都被叫醒问话。那晚小酒儿睡得软乎乎的,还打着细弱的鼾声,他也就是变成兽形才会打鼾,呼噜呼噜如同冒着细密的小泡,让人听着酥麻。
平日里他睡着了,什么天大的事都轮不到叫他起来的。
太子得了好消息,想起他就心中发烫。
蔚宗在那日赏花宴,跟着陶醉见过太子,眼睁睁地看着他把人抱走。今日在殿上却安分地不敢直视圣颜,毕恭毕敬道:“草民乃是市舶使蔚辛长子蔚宗,家父携殿下手令率领镇海军,一路北上,联合平江厢军,部署在长江关隘沿岸,一旦江防水师生乱,便接管收编。”
“这个时辰,长江各部烽火尽消,漕运长畅通了。”
蔚宗只能看见太子的金靴,头顶传来一句辨不清情绪的“善”,在紧随其后的众臣弹冠相庆的欢呼声中,显得极为冷淡,尽显天家威仪。
话音刚落,众人狂喜,那五皇子的计谋周密至此,环环相扣,却被殿下一击即破!于是纷纷不管这藏着掖着又冷漠的储君,撸起袖子、握紧笏板就往那瘫软在地的江南四姓官员身上狂揍,斯文扫地。
“你个乱臣贼子,老子忍你很久了!”
“丧良心的东西,长江天堑也敢染指,好好的太平日子不过,想当亡国奴,老子踹死你。”
脾气爆的武官已经上脚了,众人连忙拦下,不敢让他殿前失仪。陶大人心十分黑,劝架时还要假公济私往那陆沇身上踩,比武官揍得还结实,直把那陆沇踩得面色青白。
众人忙又去拦他:“左都大人,过了,过了……”
陶大人假笑着收回了脚,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袖口:“哪里哪里……”
陆沇已知大势已去,谋逆本就是一着不慎满盘皆输的下场,只是他想不明白,目呲欲裂:“怎么会……难道你们也重生了?明明……明明五皇子的计策天衣无缝!”
否则江南四姓怎会以全族性命相托?
众人稍静,看向殿下。
太子眸光闪动,既然已经牵扯出李恪,便不必将众人目光引至重生、前世,免得牵扯陶醉。
“前世不过是无稽之谈,许是李恪寻了方士卜卦算命,用以蒙骗众人。你们确实天衣无缝,也谋划多年,不过,本宫乃天命所归罢了。”
众人对视一眼,拿这储君没法子,只能山呼千岁。
只有陶大人抱着笏板,狐狸眼半阖着,咂摸了片刻,此事还真与天命有关。想要扳倒一个三岁立储、圣宠优渥还身负白泽神恩的太子谈何容易,文斗到极致,就算太子被唾沫淹死也能被小酒儿化解。那便只剩下武斗。
而兵权,除了小酒儿有一队禁军和身上的虎符,李恪作为无权无势的光杆皇子,能活动的空间实在太小。
他的政治资本极薄,毫无指望,能拼出如此境地已是奇迹。不过对上的是祁朝顶顶聪明的人,东宫一派更加算无遗策罢了。
殿中跪伏的蔚宗却走了神,太子与那日在赏花宴上,言笑晏晏地抱着陶醉的模样截然不同。
蔚宗想,如无意外,殿下不日便要登基了,听说小酒儿是和他牵绊着的星星。
他知道就算自己凭国子学的学籍,在六部中谋了差事,却也只是小角色,轮不到他来回报长江战况。殿下特意命他蔚宗回禀,无非是将来通了航路,蔚家也将有形成一方望族割据之患,让他这个蔚家后人,看看如今江南四姓的下场。
于无形间立威,令人不寒而栗。
蔚宗沉思,那小酒儿怎么说的来着:“你没见过太子哥哥?他架子不大,性子又温柔,虽然行事霸道了点,觉得什么好东西都是他的。但这么一说也有些无理取闹的可爱,很平易近人。”
他暗自嗤笑道,平易近人?天生的帝王心术信手拈来,这般冷面无情的模样,有让小酒儿看过吗?那个心思澄澈、木头一般的少年郎,知道他身边这枚紫微星有多危险吗?
小酒儿果真要,一辈子绑在帝王身边?蔚宗思绪混乱。
此时张罗着逮五皇子,又解决完心头大患的臣子们终于转向几乎兵临城下的回鹘——关中离京城急行军只需两日路程。
“殿下,既然陛下在回鹘军中,长江已无后顾之忧,不如召集南方厢军,共抗贼寇。”
回鹘本身并不可怕,但一朝天子却在他们手中,圣上不仅记得边防舆图,还能被敌军当做人质。
把皇帝往阵前一放,州县守军连箭都不敢放,想必势如破竹。
既然李恪已经被钉在耻辱柱上,陶大人便要打消众人侥幸心里,让太子尽快登基,却被太子拦住。
“父皇无事,他不一定在回鹘军中。”
众人面上狐疑:就算你刚才在朝上打了个打胜仗,也不能这样笃定吧?
“父皇有心思这种玩笑,想来也不像深陷敌营的样子。”
太子欲言又止,却不知从何说起,头疼地让人传阅把那张回鹘送来的皇帝手书,文大人看了一眼就乐出了声。
上书:“……朕性命无恙,回鹘愿意放朕回朝,只需朝廷速备财物……否则天下大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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