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醉被他问得委屈,吸了吸鼻子,带着哭腔:“没有别人,只有我来了。”
等别人来救,凭借那点空腔里的氧气,你们早就凉透了。
钟令骁愣住,把他放下,远眺四周这才发现荒原上没有驻扎的大部队,全是土里刨出来的伤员。从京城赶来的,竟真的只有他姐姐那金疙瘩儿子。
看着小兽蓝湛湛的眼睛,不似在看神通广大的瑞兽,而是自己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小外甥,满目心疼:“乖乖,怎么……就只有你来了?你怎么来的?”
小兽瘪了瘪嘴,心情松懈了不少,便委屈巴巴地睁着眼睛说瞎话道:“我一路跑过来的。”
靠他这四条短腿,人又娇气,就是好吃好喝地伺候,半个月都到不了。钟令骁哪里不知道他在撒娇,和小时候一样狠亲一口他的额头:“厉害!”
皇帝咳嗽两声,脑中混沌,却隐隐听见有人叫他的名字。
“李韫——”“李韫何在?”
普天之下,谁敢叫他的名字?皇帝本能一般心中愠怒,血气上涌,却被那道清甜的嗓音唤起几声清明,似是神魂都被叫回来。
他舔了舔干涩开裂的嘴唇,一偏头竟然从梁柱见的缝隙看到了夜空而非黄土!
“有人活着吗?”
皇帝精神一震,头顶有窸窸窣窣的人声,他想喊,嗓子却被尘土堵着,只能发出干哑的嘶嘶声。他求生欲极旺盛,用仅仅能活动的一只手探出,捡起碎石往废墟的缝隙外丢。
啪嗒一声,微弱地无人发现。眼看着一双双破损的靴子经过,却无人往皇帝处看一眼。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眼看着生机在前,该不会要折在这里。
皇帝一日未饮水,又捡起一片瓦砾,瞄准了往外一砸。
只听“嗷”的一声痛呼,那瓦砾好似砸在什么人的伤处。
皇帝心中大喜,却见三只雪白的爪子出现在眼前,往上看被挡住,原来还有一只跛着缩在胸前。
这是何物?!是狮还是虎?真是天要绝我大祁!
皇帝正要敛声后退,却见眼前梁柱见探进来一个毛茸茸的嘴筒子,呼哧呼哧喷着气顶开了梁柱。
嘴里还嘟囔着:“让我看看是谁敢砸小爷的瘸腿。”
就算你是灾民也没得商量,小爷的腿瘸了,路这么远,你得负责把小爷背回去。
皇帝听见熟悉的声音,如在梦中。那小兽与震中所见的灵体不同,实打实毛茸茸的身体,随着呼吸,令人心安地缓缓翕动。
他与那灵体最不同之处在于,胸前挂着一把红绳缠绕、彩宝珍珠镶嵌的银锁。
陶醉怒气冲冲地用嘴吻顶开木梁,看见的却是被血糊了半张脸,还蓦然一笑的脸,露出的犬齿也有点尖,让陶醉想起太子来。
他用气声:“朕的小酒儿……”
“李韫!!!”陶醉欢天喜地道。
皇帝:……直呼皇帝姓名,也就只有他胆子这么大了。
陶醉不管不顾,好似一辆大货车撞开堆在皇帝身上的碎石残瓦,丝毫不管他拱开的东西对皇帝造成了二次伤害。
闻声而来的金吾卫们单膝跪地,威风凛凛齐声道:“陛下,臣救驾来迟!”
“噗!”皇帝若无其事地吐掉嘴里一口血沫子,任由那小兽往自己怀里拱。
他没管自己被压麻的半边身子,伸出仅能活动的手摸了摸小兽的脸颊。
小兽形容狼狈,却半点无损瑞兽的圣洁美丽。
竟然真的是白泽,皇帝震撼地呼出一口气,却被那小兽抬着水汪汪的眼睛,满心仰慕地:“皇帝伯父,你没事就好了,小酒儿太害怕了!还有哥哥……”
他哑然一笑,不再想什么白泽、国运,眼里就只有这个伤痕累累的孩子。
小东西的爪子伤了,便用嘴巴拱,原本洁净雪白的皮毛沾了黄泥和血污。一点也不爱惜自己。
皇帝一扫四周废墟,被黄沙掩埋的场景还历历在目,揉了揉他的脑袋问:“小酒儿是专门变成这幅样子来救伯父的吗?”
他抹了抹小兽的眼眶,果然湿漉漉的,一路以来不知道掉了多少眼泪。又握起手上的爪子,玉质的指甲开裂,血迹早已干涸,露出粉嫩的伤口。
陶醉失而复得,贴着长辈可靠的胸口缓了好一阵,猛然抬头:“他们呢?皇帝伯父,他们在哪里?”
皇帝不是吃素的,昏倒前掠了一眼,便记住了众人方位,才刚从砖石下被救出来,便恢复了熟悉的帝王风度,强撑着支使金吾卫救人。
“你能找到我,就离宝禄那老小子不远了。”
皇帝低头说话,却发现那小兽刚才还絮絮叨叨地抱怨,不知何时变成巴掌大小,埋在自己怀里,张着嘴巴,呼呼睡着了。
小兽把自己团成一团,呼吸沉重,胡须上还沾泥污,却连抬起爪子抹去的力气都没有。他累极了,却也很难睡得安稳,听见人声都要被吓得身子一哆嗦,却无论如何也没精力睁开眼睛。
皇帝捏起小兽的爪子给自己擦了擦眼角,他这辈子都没那么难受过。
他手中掌权,天子一怒伏尸百万,便信誓旦旦说要护着他。谁知道阴沟里翻船,天灾不认天子,叫这平日里最靠不住、最拈轻怕重的自己跑来救他。
这小少年走了远路,又惊又怕,不知道耗费了多大的力气和神通,才把沙土搬走。他心里又急着救人,悲喜交加之下,早已筋疲力尽,都是一颗牵挂亲人的心才撑到此刻,如今见到了可靠的人,才终于支撑不住,昏睡了过去。
陶醉对皇帝具有无比的信任,不论剩下结果如何,都放心丢给了他。
皇帝垂首,闭上眼睛用脸蹭了蹭小兽的背毛,喃喃道:“真是辛苦你了。”
第113章
散朝后,京中的消息随着各路门客、探子的动作传得飞快,白泽离京的消息长了翅膀一般。
一日之内就连民间也流言渐起:先是京中逢大疫,监国的太子出现了逼得太师辞官归家的恶名,如今更是连天家的祖坟都塌了,甚至把皇帝都活埋了。
“老天爷真是不长眼,天子有德,怎么突然就去了。”
“听说前一阵子罢免了不少官老爷,惹得不少高门活不下去,到处典当金银细软。难不成是皇宫里发不出银钱了?”
如今连现身于明君盛世的白泽瑞兽离京了,大祁李家的江山只怕是要不好了。
京城愈发人心惶惶。
百姓不懂天下形势,只知道京中突然生乱,没有昔日繁华平和的景象,往来的官老爷愁眉苦脸。就连不少世家大族也被煽动得惶惶不安,不知从何听来京城要有刀兵之祸,开始收拾家底,要往南方去。
太子行色匆匆,打发了鼓动他即刻登基的东宫属官,没回头看带伤办公的汪麟,淡淡道:“有人的心都养大了。”
汪麟跟在太子身后,脚步滞涩了一瞬,又恢复如常。
他腰间带刀,少有地正色沉声道:“亏他们想得出来。一群蠢材被五皇子一流迷了眼睛,生怕自己的从龙之功不报,跟着急躁起来。”
殿下做储君多年,名正言顺,又与帝后亲缘深重,绝非是李恪之流能比得上的。
如今只取证了关中确有严重的地动,不见圣上的遗体,他们就要着急忙慌的推殿下易服登大位,简直是要陷殿下于不孝。
太子停住脚步:“汪麟,这倒不像你说的话了。”
他侧身回望,视线轻飘飘落在这个从少年时起便追随自己的好友。汪麟性子散漫,正好在禁军中混得如鱼得水,如此性情却容易让一般上位者所不喜。
汪麟年幼时被皇帝选做太子随侍,汪使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一旦这小子触怒天颜,惹得太子不喜,就打断他的狗腿,省得连累全家。
不料太子也是个妙人,由着他吊儿郎当地办事,竟培养出来个办事牢靠、能力出众的人才来。
汪麟持械单膝肃拜,哑着嗓子道:“殿下如今遭逢此难,又身负天下重担。汪麟蒙殿下多年恩惠,若是还如往常一般大言不惭,臣心中有愧。况且臣受父亲教诲,时时督促臣不得轻佻,竭尽所能辅佐殿下。”
不得轻佻,便是从此要远着陶醉了。
心中有愧……太子念着这话,意味不明地沉吟了片刻。
汪使下了狠手,没讲一分情面,打得他背上的伤口至今未愈。汪麟面上却没露出来半分,在皇帝遇险消息传来的第一时间就亲赴东宫。
这少年武将是真的心中有愧。
太子拍拍汪麟的肩膀让他起来:“你心中有情,何必惭愧?十六年前钦天监对那则天象的批语,想必已经在朝中中枢传遍了。小酒儿也是几日前才知道的,他没瞒你。”
汪麟没想到太子还愿意在他面前提陶醉的名字,低下头闭了闭眼睛。
到了情窦初开的年纪,谁不会被年轻美好的同龄人吸引?汪麟看向那人的时候,自然也能看出太子对他的心思,还有他对太子日复一日的亲密和依赖。汪麟身为太子亲信,没及时止损,却不是如他爹所想的,有不臣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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