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早已站立不稳,匍匐在地,心中被神迹激起的一线生计烟消云散,抬头眼看着黄土如烟般升起,被此生从未想象过的场景骇得心胆俱裂。
到底是多剧烈的地动……就算头顶有神光庇护,也撑不住要被山埋了。
小灵体们穿过人海,义无反顾地跳进了被撕裂的地缝。
顷刻间,北陵崩塌,松软黄土自山巅滑落,被奔涌而出的地下水搅成黄泥。神光屏障上的巨石虽然能遮挡住洪流,支流却足以把山脚的行宫淹没。
行宫众人犹如蚁群一般往建筑废墟处涌去,黄泥覆盖了天际,天地间再无人声。
地脉深处响彻一声稚嫩的神音。
“螭!汝镇守地脉,何以令山陵倾颓、渭水泛滥改道?你可认罪?”
地脉中的盘螭最怕被叫名字,被叫得浑身一抖。它好似不服气,山脉巨震愈烈,隐隐有锋利鳞甲张开之声,理直气壮道:“你是何人,不准再唤吾名!你怎知是我在此?地动乃天时轮转,人间该有此难,非吾之过!”
“非吾之过!”神物怒吼声令北陵一晃。
白泽瑞气铺散在昏暗地穴中,将地脉照得亮如白昼,厉声斥责道:“吾名白泽,知晓天下一万一千五百二十种山川精怪,世间灵物职司、过咎、克制之法不能在我眼前隐匿。你就是螭!关中十八陵乃祁朝皇祀国运所在,是方圆数百里生民居所。如今地崩山摧,生民罹难,螭,你是镇守地脉的灵祇,不准抵赖!”
“螭!我人间的表字也有螭,是你之幸。你竟敢害人,令我丢脸!”
“螭!”
小白泽越说越气,他在人间最重要的人,有四个都在这里。他知道自己是个什么德行,人心难测,他上一世在人间就混得不好,净倒霉去了。只怕今生能有四个待他好的人,已经是捡便宜了。
他吸了吸鼻子,难过地想,若是把这四人弄死了,没法儿和自己交代。
螭的嚣张气焰全消,恹恹道:“别叫了,别叫了!原来是白泽,吾领命,即刻偃旗息鼓,平息地祸。”
它的声音嘟囔着消失在地脉深处:“居然是白泽,算我倒霉。上古瑞兽了不起么,连翻个身都不让……”
神物间剑拔弩张的拌嘴不为人所知,天地间愈演愈烈的震颤却陡然一滞,浩瀚的威能自大地深处开始收束。
远处被抛出河岸的渭水凝滞在半空,又倏然摔回河床。
黄烟还未弥散,浑浊的浆水还在汩汩涌出。但被泥石流掩埋的地下行宫,缝隙中终于传出崩溃的哭声。
“救命……”
等再次夜幕降临,真身白泽匆匆赶来时,用尽蛮力撕吧着山缝,却只看见新鲜的断口,不见想象中的断壁残垣、黄土血污,反而幽冷的山风中传来缥缈的嘲笑声:“嘻嘻……”
陶醉踱步,经历了方才的余震,收敛了力气,打量着天地间静默的十七座山陵。
“太子哥哥说,急报里北陵两座山脉撕裂地层,叠在一处。夜间地动,早晨就传入朝中了?这怎么可能,关中距离京城,快马加鞭也要一日路程。”
那便是李恪算准了前世地动的时间,未去探查,便提前在早朝中道破了噩耗。
至于他为什么这么急……小兽难过地扒了扒地面,李恪最着急的时候,就是知道自己变成白泽兽形吧,生怕自己生出变故。等地动的时刻过去,尘埃落定,他便在早朝宣布了噩耗。
那急报想必是他根据前世自己编纂的。他一路走来,渭河泛滥的程度并不如急报中所言那样百里杳无人烟那样严重,却也足够把震中的行宫摧毁了,在如此天灾之下,已经没有任何救援的可能了。
没有阻挠救援的必要,那李恪怎会虚报灾情呢?除非此事有变故!
是什么样的变故,如何伟力,竟然阻止了两座山峰重叠。既然如此,他们会不会还活着呢?
他抛开北陵山脉,沿着碎石滚落直出摸索到边缘,脑中显现出他看过的舆图,十八座山峰与此处的位置重合。北陵的位置变了,他心算出剩下那座山脉的位置,走到中点处。
陶醉心跳得飞快,他并不知道自己有什么神通,就连飞都是偶然学会的。
脑子里想起阙和在他耳边念叨个不停的话:“你是白泽,水泽之神,能言人语之兽。黄帝当年巡守东海,你突然出现,给他传授了白泽图。你是怎么知道世间鬼神的名字的?书上说你天生能看见万物的本质,来,告诉小臣,天上那个星阵是什么意思。不知道?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你快说……”
水泽……陶醉心念一动,竟真的把眼前山脉的水汽抽干。
“你不知道?背不出白泽图,就给我好好背《山海经》,背不出来就别想离开钦天监。”
又想起当年他触碰神像,引来的百鸟朝凤。
他现在就是神本身。他知道万物的名字,是能言人语之兽,难道名字就是他的威能吗?他凭什么能以智明世?
他真的能叫来吗?
小兽周身无风自动,莹白的毛发在月辉下微微泛出华美的蓝晕,绣口一张,却颤抖着:“飞廉何在?”白泽眉间金纹闪烁,神音渺远,上达天听。
飞廉,执掌山风的神禽。
话音刚落,云间一声清鸣,小兽的头顶一阵清风拂过,天地间空无一物,却似有无形的神鸟振翼起风,宽大得几乎覆盖天穹的巨翼掀起风浪,隆起的山陵上的黄土瞬间被掀起,露出裸露的躯壳。
原本的山陵中心赫然是一道被掩埋在黄土下的山谷,露出行宫的废墟。
第十八座山陵,出现了……
陶醉的泪水夺眶而出,如真正的小兽呜咽出声,脑袋上好似被鸟类羽翼拂过拍了拍,那山风便陡然消停。
他注意到自己的身形小了一倍,想来他这降世的瑞兽,八年大劫被逼出的原型与真正的白泽还是有云泥之别。
陶醉管不了那么多,撒开四爪就往崩塌的行宫奔去。
“李韫!”
他刨了半天,指甲开裂,终于在扒开门板后,刨出一水的将士,被埋得缺氧,还活着。却不知为何一个个都能在地震中找到空腔,躲在缝隙里。
有人迷迷糊糊看着居高临下的毛茸茸小兽下巴:“是你啊,你不是钻到地底下去了吗?我这是到地府了?”
陶醉只当他迷糊了,哇地一声哭出来,哭骂道:“别犯痴了,能说话就快起来帮忙,我要累死了!”
见此地终于有了人声,他那些仰赖别人的毛病都冒了出来,一点也不和刚刚死里逃生的人客气。
“我是陶醉,陶敏正的儿子,给我找人,找到一个活人就能到我家,找陶敏正要封赏。呜呜……痛死我了。”
头破血流的士兵们抖抖满身尘土,做梦般地看着头顶的月亮,直到那半人高的小兽呜呜地舔着受伤的爪子,哭着走远了,这才一个激灵翻起身。
极目望去,竟然不只他们活着,夜幕下零零散散许多人搀扶着弯腰翻找。
“白泽是陶醉?钟郎将那宝贝外甥?”
钟令骁钟郎将,是当朝宰相的亲儿子,平素吃住都与禁军士兵们一起,最爱提家里的小外甥。
“那是我姐姐的孩子,模样好,性子也乖巧惹人疼。只是他爹脾气古怪,不愿意让他来金吾卫所转悠,否则都让你们瞧瞧什么叫翩翩少年郎。”
“他不是那些个鼻孔朝天的臭小子,别说我们武人了,就是太监也会以礼相待,心软得连只蚂蚁都不忍心踩死。”
金吾卫们心理素质极强,听见了熟悉的名字,这才相信自己被竟然被救了。
“快救人!救驾——”
陶醉机械地翻着石块,每次一翻都有惊喜,成片的活人,拎起来抖一抖,就全都活了。
他越翻越振奋,心中越发相信他在乎的人都还活着。
这座行宫的存活率比他想象的还要高,似乎是什么东西给人们在震中争取了宝贵的避难时间,让他们在泥石流崩塌之际找到了掩体。
金吾卫们的身体素质一个比一个强,靠空腔里的氧气活到了现在。以至于这里都要被埋成一座小山了,里面的人竟然奇迹般生还。
那皇帝伯父、娘娘、宝禄公公和舅舅,也极有可能活下来!
小兽刚一转头,哗啦一声,土堆里爬起来个灰扑扑的人,多半是金吾卫的,身强体壮,有充足的氧气灌入,不少人自己就能爬起来。
陶醉眨了眨眼睛,还没来得及回神,便被那泥人抱住了脖子。
“小酒儿……是你吗?和符中跃出的神兽一模一样。”陶醉左看右看,那人噗嗤一笑,泥巴里露出白牙:“我是舅舅啊!”
“舅舅!啊——”陶醉尖叫着被他抛起来,复又扛到肩上。不愧是身强体壮的武人,被埋了一天,还能有这牛劲儿,陶醉腹诽道。
“还有谁来了,你爹和太子殿下他们呢?”年轻将领还把外甥当小孩,第一句就问他爹,第二问和这小东西形影不离的太子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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