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从裂开的屋顶中头顶悬空的巨石,心都快要跳出胸膛。
他猛然想起身上那道白光,伸手握住腰间锦囊,那锦囊里原先有先帝留下的平安扣,他几年前将那平安扣给了小酒儿,只留下了陈旧的绦子,还常常被陶敏正阴阳怪气地嘲讽“买椟还珠”。
锦囊里有那绦子,还有一枚黄色符纸,金色符文浸透纸面,被折成一枚护身符的模样。陶醉当时还不爱练字,符文画得歪歪扭扭,不伦不类。皇帝没见过这么粗制滥造的东西,嘴上嫌弃,却还是玩笑似的戴在了身上。
这是那小酒儿送的。那孩子当年第一次来京城,被大家的见面礼吓得手足无措,不知如何回礼。应当是太子给了他思路,把自己在青城山道士指点下画的平安符,亲自送到了亲近之人的手上。
皇帝在巨震中恍惚了一瞬,在那小东西送他平安符时,非要看他亲眼戴在身上,这才被宝禄发现了锦囊里的曼陀罗粉末,让皇帝捡回半条小命。
皇帝当时欣慰地摸他的头,说这符已经发挥了保平安的妙用了,直把陶醉夸得飘飘然。却未料到此符还能保护他第二次!
说时迟那时快,皇帝手上的符纸骤然被点燃,火光中窜出一只白色小兽的灵体。
那小兽飞跃在空中转了个圈,好奇地探头探脑,在混乱的天摇地动中还要凑到人家脸上,打量两眼皇帝,随即叼住他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提起来,兴奋地舔了舔他的脸。
“你是……你是白泽!是小酒儿吗,你在这里?”皇帝失声惊呼。
这小兽只有一团狸猫大小,头生玉质双角,身无双翼,却垂着四只脚在虚空中飞跃。它周身泛着雪霜一般的神光,身形似狮似鹿,额上有金纹,面容沉静,下颌垂下一缕白须。
只是它并无实体,周身只靠光花流动的神光凝结而成。
那小兽听不明白皇帝在说什么,歪了歪脑袋便不再理他,转身就要飞出去。
此地地动,就算神光屏障拦住了翻滚而下的巨石,他们一行人也凶多吉少了。
这个时候陶醉怎么能在这里?!
他不知道,此时斋室之外的,皇后、宝禄和钟令骁身上的符纸都跃出一只小兽。
皇后在地动的一瞬间被死死护在宫人们身下,那小兽见她性命无虞,只亲昵地拱了拱她,便飞去殿外。
“小酒儿!”皇后饱读诗书,认出了这小东西,她不是柔弱的女子,推开腿软宫人便追了上去。只见那小东西灵巧腾空,越过宫门,在屏障外的将士官兵们头顶飞寻一周,果断下嘴,叼着三人穿过空中砸落的巨石,把人丢进神光屏障内滚成一团,便果断折返,再去救人。
皇后深吸一口气,不去看头顶如末日一般的巨石阵雨,扯着嗓子:“是神兽白泽!天神现身了!快去救人!”
所幸他们计划明早启程,除了镇守安防的部分禁军,其余众人都在行宫中休憩。禁军被被屏障外的巨石砸中,昏迷不醒,有的找到了掩体,却不能在落石之间穿行。
众人知晓地动时早已吓破了胆子,纷纷倒在地上等死,见那巨石当空砸下时失了心神,如今皇后道破这小兽身份,这才重拾求生斗志。
“我们还有救,快去救人。”就连平时只端茶倒水的宫女们都冲进了房内,把被瓦砾瓷片掩埋、或被坍塌横梁砸晕的人扶出来。
训练有素的将士们在震中稳住身形,冒险探身到屏障以外,帮着那神兽救人。一只灵兽从行宫中的将士们之中窜出,冲屏障外飞去。它身后便是身披甲胄的钟令骁!
竟然不只有一只!细数下来至少还有两只!
皇后心中大喜,胸膛被喜意冲得剧烈起伏,她撕掉碍事的裙摆,跑到边缘,将落在屏障附近的兵卒们拖进屏障内。
她额上青筋暴起。虽贵为皇后,她不必如此,但那是小酒儿要做的事。
门外的宝禄公公一把老骨头都要被颠散,他奋力扒着殿门,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皇上——”
他身边的小内侍早就跑光了,只剩下他那个机灵的小徒弟扯着袖子劝他:“师傅,快跑,斋室要塌了!”
宝禄头也不回:“陛下还没出来呢,我就是死也要和陛下死在一处。”
屏障虽能遮挡巨石,却只是一枚小小的护身符,无法阻拦地脉震动,行宫在摇摇欲坠,斋室有轻浮倾覆之势!
而关中地层除了山岩之外,是厚厚的松散黄土,地表山体开裂后黄泥倾泻,柔若无物,也穿过了屏障,堆在宫殿墙角。
宝禄着急,陛下还没出来呢!别被埋了!
小老头助跑冲冲撞殿门,徒弟没法子,也有救驾之心,只得和他一同撞门。
那变形的殿门在晃动中终于吱呀一声倾塌,却是往两个内侍的方向倒去。
宝禄却松了一口气,一双皱纹密布的眼睛中飞快走马灯。他也算是报了陛下的厚待的大恩了,他孤身一人存于世上,唯一留恋的便是那个孩子。
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只有十一岁,是什么也不懂的孩子。宝禄求着皇帝让他亲自去送礼,除了展示天家诚意,更多的便是讨好陶敏正这个板上钉钉的储相。
他看得分明,不似皇帝有诸多疑虑。一个有能力的臣子,他儿子还是天象中天子命定的伴侣,不论好坏,此人迟早倾覆朝野。
却不料他见到了那软乎乎往人身上贴的小郎君。小郎君生长在江南,没见过多少生人,陶大人也无意要教他城府,他便只当人人都是好人。
那小郎君抱着自己的胳膊,不知道他是御前伺候皇帝几十年的大太监,也没嫌弃他是个伺候人的阉人,听见他翻山越岭来了,真心地心疼他,软声道谢:“谢谢公公,我见着你便想起我祖父,我与他好久不见了。”
何德何能与司徒大人相提并论?
宝禄心里喜欢他,等他回京了也忍不住照拂一二。他虽是个地位极高的太监,能在皇帝身边嚼嚼舌根,却并不能给这个本身就深沐圣恩的小公子带来太多好处,无非是送点吃食,带他逛逛宫殿。
那孩子却放在了心里,带他这没用的老东西认识他的家人。就连桀骜不驯的陶大人见着他,都礼貌地叫声公公,和他说说小酒儿的近况。
“小酒儿,公公下辈子……”公公下辈子要是能做你祖父,就好了。
宏伟殿门砸下前,宝禄怀里的锦囊跃出一只小兽,二话不说叼起两个内侍便往门外飞,大门倒塌轰然激气尘土。
小兽把二人轻轻放下。
那小内侍傻了眼,宝禄抖着手指:“你……这是……”
这只小兽格外爱撒娇,它喜欢宝禄,在他身边转了好几圈,求夸奖似的蹲在倒地的老人身边,两只爪子扒在人家身上。
宝禄拍了拍它的头顶,这小东西才恋恋不舍地飞往殿外。
斋室内,大门倒塌,那小兽也要往外飞,皇帝艰难起身跟上。
此时斋室终于支撑不住,轰隆一声塌陷。
“小心!”皇帝眼睁睁看着梁柱落下,那小兽还满不在乎地往前飞。他条件反射地飞身一扑,抱着小兽灵活一滚,躲开了危险的主梁。
他自己这才被困在废墟中。
“小酒儿……”皇帝脑后被瓦砾砸中,这才昏了过去。
第112章
他昏过去的最后一眼,好似穿过平芜莽野,看见了关中数百里之外的渭河——河床随地动剧烈颠簸,下游被扬起的万千土石堵塞,黄浆在一刹那间犹如高高挣脱河岸的巨蛇,将要横扫两岸脆弱的人烟!
“陛下——”门外爬进来的两名内侍被那一眼吓破了胆。
白泽不是主战力的神兽,天生缺乏伤害他人的能力,空有一身天授灵威,肢体灵活度和感官敏锐度甚至不如凡夫俗子。就像陶醉下手揍人虽疼,他自己却总会被人轻而易举地钳制住。
在主梁吱呀一声轰然倒塌时,小白泽猝不及防被皇帝翻滚着护在臂弯里,又在落地的一瞬间被抛出去。虽稳稳落在角落柔软的黄土堆上,它整只兽却被甩得眼冒金星,四只小腿各奔东西,吧唧一声歪倒趴在地上。
小白泽:???
它左右晃了晃脑袋站起来,打量着面前昏死过去的笨蛋人间帝王。它毕竟只是瑞兽的一笔符文化身,并不具备原身浩瀚的记忆和智慧,只凭借着瑞兽将那纸符文赠予时的意识行事。
小酒儿将它送给帝王时,小白泽灵体只听到一句软软的心声:
“虽然不知道这鬼画符能顶什么用,但希望能保佑假伯父平平安安,他还得保护我呢……”
这只小白泽总算知道,大号的自己那些话里的嫌弃和依赖是从何而来了。它恋恋不舍地看了昏迷的皇帝一眼,便踏空而起,往门外飞去。
地动愈演愈烈,大地似乎终于承受不住一般发出叫人牙酸的悲鸣,山脉移动,地面被撕开龟裂纹路,两座山陵往中间谷地的祭祀行宫积压。
“两座山……要合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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