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未有不臣之心,无论是对陛下,还是对太子殿下。
汪使厉声质问:“你不与小人往来,又从何得知那则天象批文?别告诉我,你不知道递话给你的人安的是什么心思。”
他高居枢相一职,掌全国军政、调兵之权,是何等招致猜忌的位子?他们汪家世代直臣,从不沾染党争,这才能在这位子上安稳度日。
如今圣上不在禁中,太子监国时众臣不满流言四起,五皇子又不知为何而奔走。军权正是最棘手的时候,稍有不慎便是全族脑袋搬家。
就算汪麟没受挑拨,却已经落在了太子眼里。
陶醉听他们说起天象,一只耳朵抬起,却听不明白,这怎么就成了让汪麟身死、汪家全族掉脑袋的大事了?
“我只是问您,是不是真的。”汪麟吐了口血,满不在意地抬手抹掉。
汪使听言怒极,袖袍扬起又是一棍砸在汪麟身上,陶醉连拦都来不及:“你不该问!”
这一棍狠得连余力都带着荆杖甩在地上,咕噜噜滚了几圈,汪使骂道:“你在御前行走几年了,连身不由己的道理都不懂?”
“你是出于私心,但放在旁人眼里,便是窥伺紫薇之位,意图动摇国本!”
陶醉终于明白了,汪麟许是被五皇子透了风声,将那白泽伴星的话又递了出去。
在他看来,汪麟身为好友问上一句再正常不过了。只是太子哥哥身份敏感,这则天象又牵扯了紫薇,他作为枢密使家的公子,离兵权近在咫尺,难免有煽动夺嫡之嫌。
陶醉身在其中,这才知道原来自己的身份竟然这样牵一发而动全身,而五皇子仅仅是将那则批文透了出去,就害得汪麟挨了一顿打。
他悻悻然垂下脑袋,这事儿竟真得怪他,那小厮也是歪打正着,冤有头债有主。
“废太子刘据与宠臣结怨,被诬陷在宫中施巫蛊谋害武帝,无中生有,不得已举兵谋反,这便是身不由己了。那汪麟哥哥更冤枉了,此时着实留下了话柄,但陈贤此时就在外头,太子哥哥也不是昏聩之人,小惩大诫即可,何须如此……”
这说得通,枢密使和太子若因此事遭人离间,隔阂愈深,久久不能重获皇帝和太子的信任,汪家两头不是人,为求自保说不定只能被迫选五皇子李恪。
陶醉吞吞吐吐为人开解道,把自己都绕糊涂了,窥伺国本这罪名虽大,但汪麟只是问了一句,如果要像燕王所说的表衷心,何必下这么狠的手?
汪使沉默不语,摸了摸小兽的脑袋:“小酒儿说得好,汪伯伯也只是小惩大诫。”
“汪麟,你还有什么要问的?”
陶醉脖子一凉,好似有滴水珠滚进他浓密的绒毛间,只听汪麟沙哑道:“没有。”
汪使满眼复杂,竟是十分痛惜似的看着自己的儿子,这才挥手让护院把他身上的绳子解开,院外呼啦啦涌进府医、家眷、丫头,等候多时了似的。
汪麟硬撑的一口气也散了,脑袋一歪便晕了过去。
东宫。
太子书案上的小兽把自己团成一团,白绒绒的一蓬,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把自己睡得又香又软。太子伏案,时不时看着这小东西失神。
小酒儿今日晃悠了一整天,精力耗尽,回来便睡得不省人事。
陶大人进门时便见这幅场景。
睡梦中的小兽鼻子翕动,闻到了熟悉的味道,连眼睛都尚未睁开,便摇摇晃晃地往爹的方向去。
陶大人把他捞起,摆弄布老虎似的将他翻了翻,又抱在怀里。
陶醉迷蒙中只觉得自己像块柔软的毛巾,被叠得舒舒服服。今天见到汪使好险把汪麟打死,他下了一跳,如今精神松懈下来,又钻进爹怀里,连自己身在何处都不顾了。
还嫌灯笼太亮,举起爪子摁在自己眼睛上,又香甜地昏过去。
只是睡梦中总有人在摆弄自己,让人睡得好不安稳!陶醉蹬了蹬腿,不知道踹了谁一脚。
他隐约听到他们议事:“父皇祭祖日程,该是被算计了,但李恪在暗,我们在明,他安排的那日程会发生什么还不得而知。”
“礼部怎么说?”
“礼部有法子让祭祖提前或推迟,但小酒儿给本宫说了个‘俄狄浦斯效应’的故事。王得知子嗣会弑父娶母的预言,将其丢弃,反倒使他流落他国,不识父母,导致了预言成真。若这是李恪下的套,本宫插手祭祖日程,恰好犯了天谴或人祸,少不得要搭进去。”
“本宫不能拿父皇母后冒险。”
“……李恪嘴里扒不出真话来,为今之计,已经调派厢军镇守关中十八陵。”
陶大人沉吟了半晌:“不知来不来得及。”
二人沉默。
“……市舶司蔚家,手上银子充足,却在新政波及范围内,难保……”
“小酒儿说海外……,他与那蔚宗是同窗好友,若是市舶司日后在海外不只为皇宫、权贵搜刮香料、珠宝呢,换作有益国本之物,那市舶司的位置便能为蔚家保住了。如此一来,江南氏族失了蔚家,还能掀起什么风浪?”
“李恪勾结江南……”
两人在殿内,一人一杯冷茶,半晌相顾无言。
终究还是太子年轻气盛,沉不住气:“通海一事,有益国本之物,本宫与陶大人都只是纸上谈兵,不如问问小酒儿?”
这小东西也该醒了,都要到晚膳的时辰了。
陶大人眯了眯狐狸眼,把怀里睡暖的小兽塞到太子手上:“臣以为有理,殿下请——”
陶醉睡得四仰八叉,总觉得自己耳朵被掀起来,喊魂一般:“小酒儿……小酒儿醒醒……”
他翻了个身不做理会,那声音却如魔音贯耳,如影随形,烦不胜烦。
陶醉终于按捺不住,鲤鱼打挺,一记爪子狠狠拍在太子肋下!
“小霸王找打!”
太子在陶大人注视下连哼都没哼一声。
等陶醉终于折腾清醒了,晃了晃脑袋,思索道:“海外?”
原来当初陶大人的小农思维被冲击后,天才的脑袋终于转到了海外。
既然土地和阳光有限,便只能将视线投向海外了。
陶醉没想到他的进度会这么快,湛蓝眼眸清明,心如擂鼓:“祁朝水土所处粮食有限,却只是祁朝作物之限。祁朝山地、旱地不可栽水稻、小麦,但海外却有作物长于旱地,养我万民。”
二人对视一眼,蔚家保住了。
陶醉呼吸急促,他是要见证历史了吗?
“你们是要去寻宝吗?我……我能给你画出航线来。”他急道。
太子摁下他:“有养我万民这句话,便足够了,为今之计,只待圣上回朝。”
第108章
太子说完便察觉不妙,猛地转头看陶大人,他果然皱着眉责备太子:“殿下少吊他的胃口,他变成白泽后,和小时候一样难带。”
小兽了无睡意,两只前爪搭在太子衣襟上,把他当树一样爬,着急道:“那皇帝伯父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他被支走了一天,知道了太子哥哥和五皇子在夺嫡一事上的交锋,靠不住的宗亲见风使舵,勋贵迷途知返要仰仗天家父子,以枢密使为首的百官也向太子表了忠心。
他最关心的却是帝后二人的安危。
陶大人自己动手添了茶水,漫不经心地说:“就是这几日了,他丢不了。”
“关中路途遥远,天家仪仗笨重,明日启程,路途还有三日。我已命人快马加鞭请旨,调派了关中各州厢军护送,以防万一。”太子承受不住这双期待的眼睛,解释道。
陶醉将信将疑,转向陶大人,强调道:“爹爹,我说的海运供养万民,不是你们拿去朝堂上和同僚互殴的借口,就是字面意思上的供养万民。爹你不惜得罪举朝同僚,严控新政,不就是为了之后要把税银归于田亩和商事吗?”
太子侧目。
陶大人端茶的手一顿,意外地问:“小酒儿是怎么知道的?”
谁都知道这孩子最不愿意操心大人的事,连陶大人自己,也要讲故事般循循善诱,才能引他听进去,也就太子能和他说上几句政事。
白泽神兽天生一双神秘莫测的笑眼,眨了眨眼睛:“爹和皇帝伯父议事,又从来不避着我。只言片语间,也足够我听明白了。”
皇帝喜欢亲自来陶家看他,慈父般问完他近日的学业、膳食,再送点东西。从陶醉的小花园一拐,就顺便在陶大人书房里议事了。有时二人索性在陶醉院子的偏厅里谈事,陶醉便朦朦胧胧地就着谈话声入睡。
陶大人放下茶盏,笑眯眯夸奖道:“不愧是爹的小酒儿,来爹爹这里,让我瞧瞧你。”
陶醉长大后很少见他爹这个张开手要抱的动作了,一时之间没计较他张开手前还拍了拍手,全然是召唤小狗或幼童的动作。他甚至忘了自己能飘起来,雀跃地往地上一蹦,小炮弹一样冲进陶大人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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