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醉在药理上一窍不通,只向钟夫人学了些皮毛,勉强听懂了。
此时床边人伸出手,不敢握他手腕,只拽住了袖子问:“小酒儿,你怎么在这儿。我会死吗?”
他已经服了两日汤药,却丝毫没有好转。
第93章
“是我要不好了,他们带你来看看我吗?”同窗虚弱得好似下一秒就要魂归西天。
陶醉听完心都要化了,主动握着他的手,两人一起泪眼汪汪地看着太医,陶醉作西子捧心状:“他会没事的,对吗?”
剩下外间躺着的两人恍惚地看着陶醉,这还是第一次见他没穿国子监襕衫的模样。难道他们真的治不好了?
太医沉默地对上两双闪烁的泪眼,如果他没老糊涂的话,刚才应当和他们说了情况有所好转才是。
甘子仪忍俊不禁,捂着嘴笑个不停。
祭酒一个箭步上前把陶醉的手拉下来,吹胡子瞪眼把二人骂个狗血淋头:“兔崽子,把手撒开!要不是你指天画地发誓这病气不过人,我都不会放你进来,还敢嬉皮笑脸。”
转头骂那个躺在床上的:“他不懂事,你也是,和他撒什么娇?都躺床上了还要闹,没见邻床两个都要被你吓死了?一天到晚净知道说些晦气话,等你们好了,一人抄孝经十遍。”
一听要抄书,陶醉猝然闭嘴。
临床那两个实心眼的,这才知他们是在玩闹。
那患病的太学生强撑着顶嘴道:“原也没那么舒坦。这不是他来了,我还能有什么事?”
陶醉被祭酒推搡出门时还挣扎着笑嘻嘻地回头:“祭酒老师你别推我。”一边语调上扬,“过两天再来看你们!”
少年着织金红袍,映得瓷白的脸烨然若神,轻飘飘似的被祭酒轻而易举地轰出去,却很有力气地回头,扑腾得像小鸟。
少了他,简陋的学庐陡然一静,热闹骤减,却和他来时浑然不同。窗缝透透进清风,空气里还留着他身上独有的甜香。
三人面上已无愁苦,没有心思想死不死了。他说他还会来的。
陶醉探视完,一边走一边给祭酒解释要将太学的斋院水渠统一接入厨房主井,祭酒即便早已被知会了痢疾的污染源,还是看着他沉默了许久。
半晌才叹气道:“……两千余人的饮水全接入一个井吗,陶小公子,你要不要再仔细想想?”
陶醉面上迷茫,那井不是大得很?
“去吧,让甘子仪跟着你。”甘子仪规规矩矩地行礼称是。
祭酒和未出仕的甘子仪不同,立刻便想到这是左都大人吏治新政引起的连锁反应。他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和司正感慨道:“这小酒儿,聪敏过人,顾全大局,真是好孩子,竟是我们能教出来的学生。”
“就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
司正笑道:“喝露水长大的哪里知道井水如何?需得有人时刻看护着他,便是再有本事,也不是劳碌命。”
陶醉奔走了半天,发现有个甘子仪简直如虎添翼,才刚提出想法,就被他详细地交代下去了。
这人家里富过,受正统贵族教育,为人十分有手段,却又落魄得正好,水井、厨房和沟渠等治家的事务都亲力亲为过,和陶醉的模糊的想法比起来更加卓有成效。
第二日,染病学生被隔离前污染的水源爆发了威力,他们早前同斋院的同窗纷纷病倒在床,轻重病患增加了数十人。却因陶醉来得及时,早就将他们斋院隔离开,又及时保证了水源安全,病情竟没有丝毫蔓延到剩下的斋院。
第三日,最早染病的学生病情如陶醉所说开始加重,便血昏迷,持续高烧,吃不下饭食。司正推门带来唯一的好消息:“今日染病学生人数减半,而且其他斋院也无人身体不适。”
祭酒心头大石终于落下:“那孩子是对的,病气不过人,只要没有同吃同住,饮水没被污染。”剩下那些个染病的,只能靠他们自己挺过去了。
只有陶醉知道最要紧的关头来了,他叮嘱甘子仪让人记录患病的学生的发病的阶段和不同的养护措施、恢复情况。
早起发热的病患要降温,严禁捂汗。
至于重症的学子,陶醉吩咐了厨房,身后跟了好几个厨子,扛着几口大锅去了隔离的学庐。
早前他探视过的三个学子都进入危重期,这便是肠伤寒最可怕之处。没有青霉素,只能靠养护和硬抗过去,不得有半点闪失。
那三人已经水米不进,眼看着自己每况愈下,被太医治了几日也不见好,心灰意冷之际,陶醉又来了。
手里端着糖水,纤纤玉手捏着瓷羹,哄道:“啊——”
同窗胃里虽翻涌个不停,却没法儿拒绝他,老实地张嘴,被牧童眼疾手快灌进去半碗。
陶醉拍拍手:“每半个时辰喂一碗盐水糖水,太医说他腹泻最严重,他灌两碗,明白了吗?”
陶醉不懂医理,却擅长做题思路,肠伤寒最严重的特征便是腹泻,可古代却没有补液的意识,少说有半数病患不是死于病菌本身,而是因为腹泻导致的脱水和电解质紊乱。
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便只有天意了。
他从学庐出来,被牧童抓去净手换衣,不经意地提了一句:“陶大人竟然还没有冲进国子学把我抢回去。”
太子哥哥还好说,他是能听得进道理的,早就被祖父安抚好了。
牧童的动作顿了顿,陶醉敏锐地眯眼:“我爹怎么了?”因牧童做事细致,陶醉全靠他往来陶府和国子监之间。
牧童不吭声,陶醉拿他没办法,还被他翻了个面往颈后掏,将乌发从刚穿好的衣服领子里挽出来。
陶醉更衣完就去找了甘子仪:“都察院怎么了,我爹又惹上什么麻烦了?”
甘子仪小心翼翼地看他脸色,斟酌道:“城外疫病的情况不大好了,半数百姓都病倒在家,危重病患不少,众人被骇住了,便把天灾往人身上引。不知为何,这些人不约而同地把十几年前左都大人被贬的旧事重提,说是他不祥才被逐出京城。”
他说得含糊,陶醉却已经气得发昏了。
当然是不约而同了,全是被新政砸了饭碗的京官,主动出招,非要把不祥之名安到他爹头上,借此妄图推翻他的政见。
真是狠毒。半数百姓都染上了,全城沦陷也只是时间问题,简直百年一遇的大灾,竟也敢栽到他爹头上。
“别走,城外危急,你自己也说了,情况严重时,就连那劳什子气溶胶都能叫人染病。”
陶醉刚才还利落地修理了一群不愿喝水的病患,俨然一个小大人的模样,如今却止不住心里翻涌上来的委屈。
他哪里不知道外头情势不好了,他的亲人都在外头,让他担心受怕的。他还是转世以来第一次住寄宿学校,叫他想起前世的糟糕经历,还偷偷埋怨过爹怎么不来看看他。
谁知道他爹在外头受人欺负?
随着陶醉长大,耳濡目染之下也知道自己的吉祥物身份和皇权深度挂钩。上一个敢质疑此事的人已经流放到岭南了,就连此次流言也只敢把祸水往陶大人身上引,半句不敢提他。如果他爹不祥,那他是什么?
陶醉管不了那么多了,反正该做的都做了,步履生风往学监门口去,还不准甘子仪拦他:“剩下的我都告诉你了,我从不生病,也会注意的。我倒要看看谁敢说陶大人不祥,让开!”
陶醉平日里温吞,连说话都带着江南软软的腔调,甘子仪从未见过他这般声色俱厉的模样,倒显现出他是个常常进出宫闱的受宠子弟的气势,真被唬住了,只能跟着他。
牧童更是不拦,他虽听了司徒大人吩咐,不得在少爷面前煽风点火,心里头是信少爷的。更何况,外头的人叫他们老爷妖相,简直可气!
还没做丞相呢!
陶醉提起衣摆跑起来了,半束起的乌发在身后随广袖一同猎猎飞扬。
刚过转角,一抹玄色映入眼帘,陶醉却收势不及猝然扑进来人怀里!
来人并不魁梧,高挑挺拔,却在冲撞之下稳稳将人接住,连脚步都没后退半分。似是十分了解陶醉似的,在他踉跄之前便揽着他腰间,将人锁在怀里,掌心安抚似的贴在人家后颈。
这姿态不妥,过于亲昵了。甘子仪警惕地止步,迟疑着上前想将陶醉从这生人身边唤回来。
陶醉跑得太急,吓得急喘一口气,整个人埋进对方胸前衣物里,鼻尖是馥郁的龙涎香,骤然扑灭陶醉心里乱烧的急火。
他抬头,期期艾艾道:“太子哥哥——”
竟然是太子亲临!甘子仪心跳得极快,闻言长揖:“学生关中甘氏甘子仪,见过殿下。”
太子没他,只低头看着陶醉,淡淡道:“免礼。”
少年这几年长高了不少,骨架纤细,身量还是比他小上一圈,双肩薄而窄,握在掌心稍一使力便能将他嵌在怀里。
陶醉见了他,不由得吸了吸鼻子,和在旁人面前的样子判若两人。太子见他这情态,心中暗道不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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