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卷王和废物之间选择做吉祥物_梅乐【完结】(114)

  第二日一早,还没等牧童来唤,陶醉便已经穿戴整齐。

  他在自己院子门口遇到了甘子仪,便一起往崇华堂去找祭酒先生,因祭酒不准他独自一人探视发病的同窗。

  一路上都能偶遇在各个斋舍熏艾、通风的同窗。

  “小心熏着你们。按你说的,我们花了一早上功夫,把所有斋舍、学堂和讲堂的窗子打开,让日头晒进来。”他看了眼甘子仪,倒没指责他躲懒,这人有些本事,跟在小酒儿身边总有好处。

  那太学生干得满头大汗,面上却笑嘻嘻的:“你别说,出一身汗总好过闷在学堂里胡思乱想。”

  陶醉甜滋滋说:“辛苦了,待会儿让人给咱们都烧水洗澡!”

  所有瘟疫靠病气传播是古人最大的误区,因而门窗紧闭,空气污浊,反而加剧了病情。

  “我想太学中想必早有人染了病,只是因着几日担惊受怕,吃得也少,并不知道虚弱无力便是早期症状。最好现在便早早通风,免得痢疾未愈,又惹了其他病症。”陶醉向甘子仪解释道。

  这小少爷平日里锦衣玉食,让他干点什么活儿都毛手毛脚的,丝毫不会照顾自己,连擦个脸都要贴身小厮重新返工,天生被人伺候的命。如今说起照料病患来却头头是道,细致周全。

  这倒错感落在在他那张秀美的脸上,透出纯稚的可爱来。

  怪不得他就好似虚长了几岁,人人对他的关照都不肯减上分毫,待他如初。甘子仪想,就算他已不是被小厮拘着少吃甜食的年纪,还是会叫人忍不住想给他买糖葫芦。

  甘子仪笑着点点头,听得认真,一副什么都依他的样子。

  挥别做消杀的同床后,陶醉想了想,还是不放心,问道:“咱们太学的总厨厨舍和主井在哪里?”

  甘子仪便带着他去了。

  甘子仪不愧是最能干的太学生,昨晚陶醉只是做好了简单分工,他便留意到他格外关注学堂的饮食用水问题,介绍道:

  “国子监在厨舍配了总井,采自地下水,作全太学厨房用水和洗菜淘米。但太学生日常洗衣、饮水都仰赖八十斋舍里,每五斋引来渠水。”

  陶醉皱眉:“如今瘟疫盛行,城外渠水易受污染,不能再用斋舍外地渠水了。”

  甘子仪沉思了片刻,提议道:“从总井饮水也不是不可,只是要绕开斋舍的污水,只能绕路经过后院那片竹林了。”

  他说完便环顾左右,把陶醉拉到墙角处,这才低声问道:“小酒儿是知道痢疾是因污水入口而导致吗?”

  他是个聪明人,三言两语间便听出了污水便是痢疾传染源之意。他嗅觉敏锐,病源是祛疫中最重要的一环,若是陶府知晓了,京中怎么可能没有任何要治理用水的消息呢?

  陶醉没想着瞒过谁,老老实实地说:“我和太医聊过许久,他们常年处理痢疾瘟疫,知道医理却忽视了病源。若这痢疾是因病气而起,怎会防不胜防,就连地方村子里极端隔绝了病患,却还是将疫病带到了隔壁城镇?”

  他并没说自己的知识来源,甘子仪十分识趣,便也没问。

  肠伤寒的主要传播途径便是排泄物、生活废水污染了渠水、河水,这才导致病从口入,是最主要的污染源。

  “你与陛下、太子殿下亲近,却没将此法告知,定是有你的苦衷。”

  甘子仪就算再善钻营,也只是个未出仕的贫苦太学生,哪里知道朝上吏治新政的风声,更无从得知陶醉在朝中众人心照不宣的吉祥物身份了。

  陶醉说:“此法在陶府卓有成效,便用到国子监来,不久后便能上报成果,届时太子哥哥他们便能顺理成章地总结出规律了,救万民与水火。”

  他认真道。

  甘子仪在太学中算是与陶醉十分亲近的同窗,但陶醉每逢串门都是呼朋引伴,这还是甘子仪第一次私下里与他交心。

  他实在喜欢这天真的小少爷,不惜在他面前暴露人格本色,皱眉提醒道:“那这便是国子监众人的功劳了,分明是你拱手让出去的,那你怎么办?是不是祭酒那混账老头哄骗你?”

  “你可知痢疾困扰百姓千年,若是能经由你一人之手终结,放在谁身上都是青史留名的大事,关键时刻还能作保命符之用。”

  甘子仪汲汲营营,最盼望出人头地,眼看着陶醉连天降的官运都不愿把握,不免急切。

  陶醉安抚他:“子仪,子仪哥哥,你先别急,祭酒先生不知道我们陶府的法子有用,并无利用我之意。至于别的,我也并不在意这个。”

  甘子仪以为他不懂,小少爷生来就是膏梁稚子,哪里会珍惜权力的滋味,但他那久经宦海的父亲、伯父难道不在意么?换做是甘氏一族得了这机会,必将妥善经营,确保……

  “你府上怎么说,这么大的事应当交由家中长辈处理才是。如此功绩能保一族兴盛平安,怎能随意处置?你现在太小了,还不知利害关系。”

  “你跟我来。”

  陶醉知道他暂且平静不下来,便推着他到松下一处沁着凉意的圆石上坐下,双手给他扇了扇风降温,手腕上的镯子随着他动作叮当作响,把松下叶间透出的光折射出七彩色泽。

  甘子仪看了一会儿,也知道自己失态了,捂着脸半天不知说什么才好。少年人肩胛骨如刀锋一般,刻薄而冷硬。

  甘子仪一边懊恼自己丢人,一边心中唾弃这小没用的少爷,那扇子不就别在他腰上么,用手扇半天,自己什么风都没吹到。

  陶醉听陶侍郎这朝廷百晓生说过,甘子仪所出的甘氏原居京城,是鼎盛的门第,却因一代子孙科举不振,数十年间流落到地方,后代至此沦落为普通士人。陶伯父没做出评价,只告诉陶醉,甘氏全族都发奋重振荣光,迁回京中。

  但陶醉也知道这难如登天。在旁人看来,他生来就是陶府千娇万宠的小少爷,开解甘子仪便显得站着说话不要疼了,好似甘子仪视作天赐良机的功绩被他这天龙人弃如敝履一般,稍不留神便羞辱了人。

  但他本意只为救人,细究起来也不算高尚,那没脸没皮的皇帝总想顶替他爹,太子是他哥哥,陶家一门三个高官,陶澧哥哥更是前程似锦。

  若是这肠伤寒能顺顺利利呈到御前,陶醉也不介意青史留名。但这不是没办法么,那便不必计较这么多,救天下百姓不就是救他自家的百姓?

  陶醉想了想,说:“子仪哥哥是为我好,我知道。但你们可能不清楚,我自小便是县令之子,没有多大出息,并无建功立业或是光耀门楣的壮志,因而便不强求这么多。”

  甘子仪放下手笑了笑,知道这小少爷在安慰自己,京城人尽皆知的小少爷在他面前忆苦思甜做县令儿子的往昔,他也算有出息了。

  不料抬头却看见小少爷说着给自己说笑了,低头偷着乐:“我爹当时还得和我玩泥巴呢。那年我碰巧被贼人拐了,要是我乐意,指不定能骑在他头顶,让他绕县城一圈。那多威风呀!”

  可惜现在错过了。

  “京城这样大,他哪能绕这么远!”

  甘子仪笑了声:“……我以为你想说的是该是,京城礼制森严呢。”

  陶醉见他终于笑了,便耐心告罄,终于把自己给哄累了,随意道:“那祛疫法子本就是灵机一动,还是早早呈上去更重要。若是我将来辛辛苦苦考科举,谁也别想换我的卷子,念书才是最辛苦的。”

  甘子仪原以为是他单纯,现在哪里还看不出他豁达。同样是从京城流落做地方县令,一朝飞入京中,也就只有神仙样的人物,才能这般不卑不亢吧?

  “好了,那便快些走把,小圣人。再让我纠缠一会儿,我便要忍不住趁机把你敲晕,抢先把这法子献计到御前了。”

  陶醉和甘子仪紧赶慢赶,四处分心,半盏茶的脚程被他们走了一早上,这才终于和崇华堂的祭酒先生汇合,一同赶往学监旧学庐,三个中招的太学生便被安置在此。

  祭酒以为他要远远确保这三个同窗状况便作罢,没想到他抬脚就进去了。老头连忙跟上去,抓住太医要他保证这痢疾病气不会过给他们的小贵人,这才作罢。

  学庐年久失修,虽修缮过,却总有挥不去的灰尘味。

  陶醉进门时,太医端了药碗进来。见他径直走向床边,把窗户微微支起。

  这次转向卧病在床那三人。陶醉正欲上手,被甘子仪抢先一步,轻轻掀开三人的被子往里瞧了瞧。

  陶醉蹙眉,此时三人病情已过了初期发热乏力的阶段,胸腹泛起玫瑰疹,料想已经开始腹泻了。再严重下去,便到了危重期,腹痛难忍,便血昏迷,等扛过去了,才能慢慢好转。

  陶醉细细地吩咐太医:“他们腹泻后要尽快用石灰覆盖,深埋,要远离水源,换下来的衣裳要用热水灼烫,才能交由侍童洗净。”

  太医一一说是,同时告诉他,他们已用了止血、清热的汤药,对症下药,稍微有所好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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