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鹿啊,你迟早有一天会理解我的, 我们都是男人,冲动之下, 就会做错事。”
他的眼神黏在鹿然脸上和搓的泛红的皮肤上,毫无悔改之意,仿佛骚扰胁迫从来都算不上过错, 不过是男人天性里理所应当的一时冲动。
话音落下,王光棍收回目光,顺从地跟着民警坐上了警车,车门合上, 里面开着空调,隔绝了山中的燥热和烦闷。
鹿然僵在原地。
他不明白,一句轻飘飘的冲动,就可以抹去恶意,就可以为卑劣的行径开脱?
好恶心……
鹿然一想起那时的触感就几欲反呕,手指死死攥紧,骨节泛出惨白的颜色,指腹掐进掌心,留下深深的压痕。
男人冲动就可以犯错?他为什么会和这样的人一个性别?他永远也不要这样!
他宁愿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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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都以为,情节既然证实属实,王光棍定然会受到该有的惩戒,可没人料到,这件事处理得潦草又荒唐。
仅仅过去不到半天,那个犯下过错、毫无悔意的王光棍便被放出来了,还因为年事已高,是被警车送回来的。
没有严苛的处罚,没有郑重的道歉,寥寥几句口头教育,便抹平了他龌龊的行径。
王光棍悠闲踱步走回家,依旧是那副懒散的模样,仿佛进一趟警局不过是去进行了一场无关痛痒的喝茶闲谈。
鹿然不怎么关注其他人的事,当他得知这件事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很久,当时,他在喂鸡,愣了好久,久到鸡都等不耐烦,飞到了他盆里。
当晚,那只鸡就成了鹿然的加餐。
当夜,鹿然站在院中,抬头望着星空,山风呼啸着刮过,吹乱了他额前的碎发,星辰印入那双漆黑的瞳孔深处,显露出一片未曾爆发的愠怒。
鹿然觉得荒唐,又觉得恶心,但他又始终坚信,那人做下的龌龊事,早晚会被一一清算的,书里就是这么写的。
多行不义必自毙。
种恶因,得恶果。
…
次日。
“鹿然!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杨没梅眼眸发亮,语气轻快又解气。
“之前欺负你的那个老混蛋,昨夜喝醉了,自己掉进自家后院的茅厕淹死了!今早才被人发现。”
据说是王光棍的牌友来找他去打牌,敲了半天门都没见人来开门,就推门进去,一进屋就嗅到了酒味,牌友觉得奇怪,怎么喝酒喝一半,最后就发现王光棍摔进旱厕了。
鹿然动作未停,指尖掐断菜根,神色平淡无波,只是淡淡应了一声:“哦。”
杨没梅蹲下身,帮着一起采摘地里的菜。
两人配合默契,很快采摘了小背篼,并肩走在黄泥小路上,在岔路口挥手告别,各自回了各自的家中。
……
日子不紧不慢淌过。
冬去春来,寒暑更迭。
三年后的盛夏,鹿然成功考上了县里最好的高中,与此同时,杨没梅也高考结束。
杨没梅带着好消息,一路狂奔跑到鹿然的菜地。
她眼里盛满藏不住的雀跃,虽然她的高考分数不算拔尖,只堪堪够上一所二本院校,但却是她离开这里唯一的路。
她与鹿然分享了这个好消息,还说了她报考的大学。
“这个学校在外省。”鹿然看着杨没梅,平静开口。
彼时鹿然已经十四岁,身形抽高了些许,模样也更加出挑,他思索着杨没梅说的那个大学,很凑巧,就在他父母打工的大城市,也是他父母和亲弟弟发生车祸逝世的地方。
这件事发生在他中考前夕,当老师让他去接一通来自警局的电话后,他才知道,他的父母和弟弟因车祸全部毙命。
民警查了资料,知道这家人就只剩鹿然一个后,让他节哀,但他其实没什么感觉。
在经历了种种后,鹿然的心智远比同龄人要成熟。
他在中考后,去了那陌生的城市处理亲人的后世。
同时他还改了姓。
其实他户口本上姓吴,只是小时候跟奶奶一起,就被叫小鹿,鹿是奶奶的姓,因为是直系亲属,改姓办得很顺利。
处理完父母的后事,他顺便继承那些他从不知道的遗产,最值钱的莫过于一套房子。
他原以为那套房子没什么用,但现在听到杨没梅的话,他觉得好像也没那么没用。
“嗯。”杨没梅点头
旋即想到离开这里也意味着要离开鹿然,眼底的光亮黯淡了几分,生出几分怅然。
她轻声道:“鹿然,等我上了大学,我就不会回来了,一辈子都不会回来了。”
鹿然安静地看着她,清澈的眼眸看透一切。
他清楚杨没梅的处境。
这座闭塞的大山没有善待过他,更没有善待过生为女孩子的杨没梅,若说他一个男孩子,时而会遇到一些恶心事,那么杨没梅就是经常遇到。
有的是口头上低速的调侃,有的是假意帮忙借机猥亵。
即便每一次骚扰都被杨没梅强硬反抗挡下,可那些男人龌龊的恶意,从未停歇。
更别说杨没梅的父母最近一直在给她相看亲事,想要借着她“女大学生”的名头,给她定一门高彩礼的婚事。
鹿然想到此,眼眸暗了暗,没说话。
杨没梅伸出手,轻轻揉了揉鹿然柔软的黑发,动作温柔又郑重:“你读书比我厉害,以后肯定也能考出去,我在外面等你,等你也走出这里。”
山风拂过菜叶,簌簌作响,鹿然沉默了两秒,漆黑的眼眸定定看着她,点头:“好。”
他也不喜欢这里。
“什么时候走?”他问。
杨没梅凑近他的耳边:“我已经攒够路费了,等录取通知书一到我就走,大概就这两天,我可只告诉你了一个人,到时候,你一定要来送我呀。”
鹿然点头,心里想着什么。
…
翌日,天光大亮。
鹿然照常下地干活。
路过杨没梅家的土地时,看见她父母正在烧什么。
那不同于普通书本的外壳让鹿然多看了一眼,就这一眼,他看见了“大学”两个字。
“!”鹿然心里顿时警铃大作,想也没想,扔下农具就跑了过去,不顾烧伤,徒手伸进火堆,捡起烧了一半的书本。
“你干什么!?”
杨没梅的父母原本还笑着聊天,说着什么钱的事,忽地看见鹿然冲过来捡起没烧完的东西,脸色骤变,怒意翻涌,快步冲上来就想要夺回。
“把东西还给我们!”
鹿然看清手里的东西,与他想的一样,就是大学录取通知书,被烧毁的地方正是那学校的名字,他打开,里面还能看见杨没梅的姓名和照片。
回想着杨没梅期待录取通知书的神情,他愤怒至极,在杨没梅父母扑过来想抢回录取通知书时,直接把人踹倒,甚至在混战中,用锄头把王父的腿砸断了,他也趁机跑了。
鹿然攥紧半张残破的通知书,一口气跑回家中,收拾了一下东西,就直奔杨没梅家。
砰砰砰——
急促的敲门声砸在木门上,直到门被拉开,鹿然看着穿着粗布罩衣在做家务的杨没梅,将手中的录取通知书塞了过去,并言简意赅说明事情经过。
“姐!你快走吧!”
杨没梅大脑一片空白。
她知道父母不喜欢她,但只要她干完活,也从没限制过她学习,在她说要去上大学时,也没有阻止过她,只是说家里没钱,让她自己想办法。
可如今,他们竟然要烧了她的大学录取通知书?
她眼泪瞬间浸满眼眶,忽地,她想到什么,迅速朝柴房旁的小房间跑去,随后一顿翻找,发现她积攒了很久的钱没了,她上大学的钱不在了!
那是她全部的希望!
杨没梅垂落双手,肩膀微微颤抖,绝望笼罩住她。
鹿然看着她的反应,大概猜到了什么,抬起她垂下的一只手,另一只手在兜里摸了摸,掏出一个透明塑料袋。
袋子里面装满着零碎的纸币,一块、五块、十块,零零散散,却凑得满满当当。
他把塑料袋塞进杨没梅手里:“姐,去上大学吧。”
“!”杨没梅瞳孔骤缩,猛地抬头看向眼前的少年。
塑料袋里的钱一眼瞧着至少有好几百,鹿然什么情况她比谁都清楚,这个人除了一间屋子,几块地,和他父母偶尔寄回来的几百块钱,就啥也没有了,攒钱比她还困难。
泪水彻底决堤,顺着杨没梅的脸颊不断滑落。
“快走吧。”鹿然催促,声线依旧冷静,并没有因为杨没梅的反应而有任何波动。
杨没梅用力咬住下唇,强行压下哽咽,一把扯下身上用来干活的粗糙罩衣,冲进狭小的房间,拿出破旧的蛇皮口袋,胡乱塞进几件换洗衣物和简单生活用品,随即将粗糙的麻袋扛在肩上,她抹掉脸上的泪水,看向鹿然,眼神变得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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