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的汇款吝啬又微薄,一年到头仅有几百块钱,勉强够他书本费和每月的油盐费。
若是不种地、不劳作,鹿然根本熬不过春夏秋冬。
每到农忙时节,他还得向老师请假,回家收割庄稼,就为了守住唯一的生计来源。
长期的独自生活让鹿然不怎么爱说话,但在学校里,他还是很受欢迎的,尤其是女孩子们都喜欢拉着他一起玩,甚至还会把他因为干活而划烂的衣服塞进自己损坏的衣服里带回家,央求父母帮着缝补。
因为这个,还没学针线活的鹿然免于穿烂衣服上学。
不过等夏季过去,九月份他就要去镇上唯一的中学报道,不知道生活会有哪些变化。
在小学毕业典礼上,他的朋友们陆续告诉他,她们的父母要带她们去城里读书了。
说是城里资源更好。
鹿然看着她们陆续离开,心情有点复杂,不是因为离别,而是他的生活会有变化。
他不喜欢变化。
但她们离开时,给了他好多的糖,鹿然抿着糖果,心里那点微妙的情绪也淡了些。
——
困意沉沉,躺在竹席上午休的鹿然彻底陷入睡眠。
朦胧之间,一阵黏腻潮湿的触感突兀贴上皮肤。
那只手布满粗糙厚茧,温度浑浊滚烫,一下又一下,缓慢且放肆地在他身上游走。
鹿然的眉头慢慢蹙起,浑身汗毛瞬间直立,除了过世的奶奶,他从未与人有过这般亲昵又冒犯的触碰,生理性的强烈不适顺着脊椎直冲头顶。
睡意刹那间消散。
他猛地睁开双眼,视线骤然聚焦,一张沟壑纵横、布满褶皱的苍老脸庞猝不及防闯入眼底,是村里的老光棍。
男人常年干活,骨架宽大,力气也大,见鹿然醒了,浑浊的眼珠眯起,“嘿嘿”一笑,直接将笨重的身体压了下来。
“!”沉重的压迫感让鹿然呼吸一滞,瞳孔骤然放大,眼底盛满纯粹的震惊与茫然。
他分不清眼前人的意图,只知道这份触碰很恶心。
“小鹿啊……”
沙哑浑浊的嗓音贴着耳畔响起,粗重的呼吸喷洒在鹿然脖颈上,带着难闻的异味。
恶心感如同藤蔓,疯狂缠绕住鹿然的五脏六腑。
那一刻,懵懂尽数褪去,只剩下强烈的厌恶和反胃。
“滚开!”
鹿然用力绷紧脊背,拼命挣扎,可他身形单薄,压根不是老人的对手,后者仅用一只手便轻易按住他的手腕。
“小鹿啊,爷爷看着你好辛苦,让爷爷来照顾你,好不好啊?”老人说着,动作愈发大胆起来,粗糙的手掌肆意摩挲,干裂泛白的嘴唇粗暴落下,亲吻在鹿然的脖颈、侧脸。
“我不要!滚开!”
“小鹿,听话……”
“不要碰我!救命——!”
鹿然咬紧牙关,舌尖抵着牙床,扯开嗓子呼救。
可村里的住户几乎都隔着几百米远,屋内的声音压根传不出去,任凭他如何嘶吼,声音都消散在闷热的空气里。
恐惧和绝望一点点吞噬着他,泪水不受控制地溢出。
就在黑暗快要彻底将他吞没时,一道尖锐而凌厉的女声猛然劈开屋外的寂静。
“老畜牲!给我起开!”
风声骤起。
一个十四、五岁的青年手握扁担,眉眼凌厉,带着一身戾气冲了进来,她没有丝毫迟疑,扬起扁担,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在老光棍的背上。
啪!
“啊!”老光棍吃痛,发出一声凄厉的痛呼,压制在鹿然身上的力道瞬间松懈,他慌忙起身,狼狈地踉跄后退,浑浊的眼里满是慌乱与恼怒。
“老畜生!我打死你!”
青年看着床上流泪的小孩儿,手中扁担不断挥舞。
“你!”
老光棍认出这是杨家的女儿-杨没梅,与鹿然不同,后者的父母健在,且都是村里出了名的滚刀肉,不好得罪。
“他还这么小!我要报警!让警察抓你去坐牢!”杨没梅眼神凶狠,没有半分退让。
老光棍怕杨没梅引来村里人,恨恨地瞪了她两眼,衣衫凌乱地仓皇逃离了这里。
屋内污浊的气息慢慢散去。
杨没梅收起扁担,放缓脚步走到床边,看着浑身颤抖、脸色惨白的人,轻声询问:
“你还好吗?”
鹿然僵在原地,身体不受控制地发抖,他缓了很久,胸腔剧烈起伏,干涩的喉咙滚动半晌,才哑着嗓子道:
“我没事。”
“那就好。”杨没梅松了一口气,絮絮叨叨地叮嘱。
“要不是我路过这边,听到你的呼救声,这次就遭了,你一个人在家,也得把门锁好,我给你说啊,你虽然是男生,但你长得太惹眼,山里心思龌龊的人不少,总有些变态会把主意打到你身上。”
杨没梅的话直白又坦荡,没有半分避讳,因为她也被这种变态骚扰过,次数还不少。
她说完,又主动介绍起自己:“忘记说了,我叫杨没梅,就住在山那头,我们两家在湾里还有块相连的菜地呢,我每次放假回来,都能看见你一个人下地干活,我老早就想找你玩了,但你似乎很忙,我们放假的时间又不一样,就一直没聊的上话。”
鹿然没有说话。
他只是抬起手,用力擦拭着自己的脖颈、手臂。
他反复、机械地摩擦皮肤,力道大得泛红,像是要把那股肮脏的触感、那令人作呕的气息,从皮肉里彻底擦掉。
杨没梅看着他偏执又无助的动作,心头泛起酸涩。
她明白这种感受。
她没再多说,拿起扁担,走出了房屋,还贴心地把房门关紧,挑起墙边的两个竹筐,筐里装着她处理的山货。
她还得赶去镇上卖,她今年刚考上县里的高中,这卖山货的钱就是她的生活费。
杨没梅的家境不比鹿然好多少,父母重男轻女,刻薄冷漠,即使她考上高中,他们也不会给她帮扶,她必需趁着闲暇时间多卖点山货攒钱。
杨没梅是个很健谈的女孩,长得浓眉大眼,是与鹿然截然不同的英气,这种英气里还带着山野女孩独有的野性。
她力气很大,干农活的本事胜过村里大半成年男人,且性格爽朗,因着这次的事情,她与鹿然有了交集,便主动将知道的干活技巧都教给了鹿然,甚至在农忙时,会在完成自家农活后,帮着鹿然抢收。
回到两人正式认识的那天,杨没梅到了镇上后,真的报警了,警车载着她回到山里。
民警上前出示证件、进行传唤时,周遭立马围了几个看热闹的村民,他们指指点点、低声絮叨关于鹿然的事。
“天呐,那小孩儿怎么会和王光棍搅和到一起?”
“原来如此,我还觉得奇怪,那小孩儿没大人看着,怎么能长这么大,看来是王光棍盯上了,暗中接济呢。”
“你别张口就来!杨家妮子不是说了,是王光棍强迫了人家,何况一个十几岁的小孩,他能懂什么?这王光混七十好几了,还做出这种事,就该坐牢坐到死!别回来了,和他一个村都丢死人了。”
“我觉得张婶子说的没错,刘麻子你别给人家乱造谣,小鹿这孩子挺好的,我家后山有颗树倒在地里,我老胳膊老腿抬不动,他分好几次一点点帮我把树枝给弄走了。”
“他这是在囤柴吧,这孩子也是苦的,冬天那么冷,哪能光靠柴火啊,不过这孩子读书厉害,将来肯定有出息。”
“嘁,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他父母把他扔下肯定是有原因的,你们看他那张脸,真是越长越……啧啧,看着和他父母真就没有一点相似之处。”
“我听说那两口子做过亲子鉴定了,确实是亲生的。”
“谁知道真假,要真是亲身的,咋丢在家里不管不问,他们能带老二,怎么就不把老大也带去城里?我可听隔壁一起去打工的张二狗说了,那两口子这些年可是挣到一些钱了,都准备在城里买房了呢。”
“哎哟,可怜见的。”
……
【作者有话说】
因为后续鹿的性格会有些许变化,尤其是一些小癖好,所以纠结再三,决定把这篇早就写好的番外放在这个位置,大概万字左右,会在三章内结束。
第93章 番外:深山燃烬2
不多时, 被传唤的鹿然和王光棍就到了,前者冷着一张脸,后者看见他,脸上没有半分惊慌、愧疚或是惶恐。
面对警察的询问和鹿然、杨没梅的指认, 王光棍没有辩解, 只是盯着鹿然,松弛的皮肉耷拉在骨骼上, 嘴角挂着一抹意味深长又浑浊的笑。
鹿然握紧手指, 洗了澡的身上还带着冰凉的水汽。
民警押着王光棍往外走, 后者步履缓慢拖沓, 走过鹿然身侧的时候, 忽然偏过头。
他压低了嗓音,气息浑浊沙哑, 苍老粗粝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清, 语气平淡得近乎轻佻,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令人作呕的了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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