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耳向导,请正面回答你的问题。”
那声音重新拉回众人的注意力,冷得像冰,没有一丝丝生气的意味,但是气势震得人身后汗毛直竖。
苍耳直起身子:“我认罪,但是毛凯就完全无辜吗?他违背我的意愿让我疏导他,害我进了医疗部,我生死攸关的时候,为什么他就关了几天禁闭呢?”
苍耳知道自己最后的结果难逃一死,但是他真的不懂,他不是为了自己,他是替陆知温问的。因为陆知温守在自己的病床前的时候,真的很痛苦。
那双眼红的要命,像要碎了。
苍耳想,那个时候,陆知温应该动了说明白,然后带他走的心思,只是最后还是没抵过先想要苍耳安稳生活的愿望。
毛凯急了:“但是你没死!”
“毛凯你也没死。”宁青序冷声反驳。
“肃静!”
那声音似乎是被宁青序的话惹怒,下一秒,一股寒意袭来。
“啊!”
“啊!”
周珩言和旁边的几个哨向纷纷弯下腰,像是正在经受痛苦的威压一般。
只有宁青序处在风暴之中,安然无恙。
寒风微微吹起宁青序的头发,他闭了闭眼,苍青色的制服衬得他面色更白,五官精致。
是了。
精神力对他无效。
他从轮椅上站了起来,他不知道声音从何而来,但是他依旧站了起来,直视法庭。
“宁青序……”周珩言直起腰,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别……”
他说不上来宁青序不能做什么,但是他就是下意识地制止。
那声音转而问毛凯:“毛凯,你怎么申辩?”
毛凯正义凛然:“我那是为了保证我的战斗力,我需要尽快恢复,我要上战场!”
他皱眉,带了点困惑:“我一直以来不都是这样的吗,这种事为什么还要问我。”
宁青序被气到,他握住手边的的铁栏,无名指的戒指和铁栏碰撞,发出清晰的声响。
他一愣。
是了,符琛也说过这样的话,一直以来都是这样的,哨兵是向导前面的定语,向导就像是哨兵的财产。所以符琛也动过把自己关在家里的念头,只是符琛愿意尊重和理解宁青序,理解宁青序来自一个更平等的社会的思想。
而陆知温也说过类似的话,听起来有点像给符琛开脱,说错的不是符琛。
现在再看,宁青序却有一些懂了。
“苍耳,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那声音最后问询苍耳。
苍耳笑笑:“我想问,如果是执行死刑,最后是火化处理尸体吗?”
“……”那声音沉默了。
“我只有一个请求,如果我最后是死罪,我的尸体或者说骨灰,可以洒在东部战区的山谷里面,就是死,我也不想离毛凯太近,这是我最后的愿望。另外,请让我在死之前,在档案上就和毛凯解绑,我恨他,我就是死,也要和他没有关系。”苍耳继续说。
尾音说出的瞬间,他看向宁青序。
宁青序懂了。
苍耳的愿望分明是想和陆知温葬在一起,没有前缀的、不是任何人向导的,去见另外一个世界的陆知温。
“你!你以为我就很想跟你绑定吗?”毛凯怒了。
这对一个哨兵来讲无异于指着鼻子骂哨兵是个品德不行的坏家伙。
“出于人道主义,苍耳的请求是合理的。”华云舟突然说,“其他几位怎么看?”
空气沉默了,但是至少是没有人反对的。
最终,那声音下了结论:“无数哨向前赴后继铺就的路成就了现在,在高于个人情感的宏伟目标前,苍耳的行为是自私的,是自利的。世界上有了哨向的时候,就有了疏导,这是生理的本能和前提。疏导才能保证战斗力,才能守护塔,这条铁律不可违背。”
“因此,我宣布,苍耳的故意谋害罪名,成立。”
苍耳长叹一口气,这个结果他已经有所预料了。
毛凯露出了笑容,他怎么样无所谓,就是这个苍耳一定要下地狱。
“我不同意!”宁青序着急了,他没有办法看到自己的朋友去送死。
“宁青序!”
“宁首席!”
周珩言和艾克力都拦住了他。
但是宁青序直接甩开了他们的手,他认为这不应该怪苍耳。
他推开旁观席的小门,快步走到了苍耳和毛凯的中间。
他找不到声音的来源,只能来回张望。
就在他抬头的一瞬间,原本天花板上的单向玻璃忽然变得透明,紧接着,一圈黑色制服的人影就露了出来。
显得刚刚的他就像一只被抛进深井的虫子,在光圈里原地打转。
一圈人,一圈黑影,端坐在虚空高处,围成沉默的圆。
正中的那把椅子高出半肩。坐在上面的人身着玄黑色制服,他没有动,只垂下眼睑,目光便如针尖一般刺下来,落在宁青序仰起的额头上。
那目光不重,却让人后脊一紧,像是有人把手按在了他的颅顶。
他们在那。
在天花板的位置。
在几人高的穹窿之上。
他们就像是神明一样,站在云端,掌握权力和规则,一两句话就宣判一个人的生死。
那些人的面孔模糊在阴影里,轮廓清楚,神色不清。
怪不得刚刚没有人找到声音的来源,他们并不需要露面。
宁青序忽然觉得嗓子发干。
他原以为自己是来质问的,来掀翻桌子的。可现在,他站在圆心,四下空荡,头顶是层层叠叠的目光,一圈一圈压下来。
他像被钉在祭台上的祭品,仰头看神,而神低头看他,像看蝼蚁。
这就是规则,这就是制度。
中间的人微微动了动手指,下面就有哨兵开始疏散无关人员。
艾克力和周珩言走的时候想提醒宁青序,但是却被人制止。
他们担忧地看着站在正中央的宁青序,他呆呆地仰头,没动,没说话。
终于,中间的人说话了:“这位向导,你为什么不同意?”
他的声音失去了特殊处理,终于显示出几分人情味。
“指挥官,这是符指挥官的绑定向导。”他左下首的人忽然说,他动了动,终于在光影中看出他本来的模样。
是宋藤旧。
他周围的一圈人,都是墨黑色制服。
而他,就是传说中的最高指挥官。
宁青序是第一次见到这位,他喉咙沙哑,半天找不回声线。
高度和视角带来了浓重的心理暗示,宁青序知道原理,但是依旧被这种气势震慑。
“青序……”
苍耳也慌了,他不想宁青序被自己的事情拖累,他慌张之下,手上的手铐发出哗啦啦的声音。
这声音叫醒了宁青序。
他深吸一口气,直直对上符承澜的视线。
“我不同意,究根到底,没有一个人的生命价值要绑定在另外一个人身上。你们看到的是苍耳没有救一个人,我看到的是,苍耳舍身要救另外一个人。”
第97章 体谅体谅你男人,东部战区太远了
“诡辩。”雷破岳冷哼。
符承澜伸手制止雷破岳, 依旧俯着身看他:“哦?有趣,你继续说。”
宁青序和他对视:“仅仅只是因为他救的不是自己的哨兵。但是向导自己的意愿呢?对于向导的尊重和空间呢?这一切的原罪不是苍耳,是塔强制分配了一个他合不来的哨兵, 而且不能反悔。”
他说着说着, 脑海中忽然想的不是苍耳了,是论坛上很多人说过的,是他们一再重申, 和绑定的哨向不过是合作关系,却依旧被逼着过一辈子, 还有那些匪夷所思的哨向关系和睦证明。
无数次的通知上面, 最后一句,永远是祝哨向和睦。
可凭什么要装出来和睦?
或许这项规则提出来的时候只是想证明这样分配是合适的,想确保哨向们可以过得幸福, 却已经在时间的长河里变了味道。
宁青序骤然想明白了这件事, 他眼神发亮, 更加坚定地护在苍耳身前。
“苍耳无罪,他没有救毛凯, 是因为要救别人,他拒绝疏导,是因为没有人可以让他和毛凯解绑。”
“青序……”苍耳傻傻地看着他。
他自己从来没有想过原来、居然是可以反对这个安排的吗?
符承澜静静看着宁青序。
宁青序继续说:“你们高坐其上, 难道你们没有爱恨嗔痴,你们对自己绑定的哨向就是满意的吗?从没有想过反悔吗,如果大家都有这个心思, 苍耳只是说明白了,做绝了, 就是这样的。还有旁观席的你们呢, 你们是满意的吗?”
他转头去看旁观席, 试图通过引起情感共鸣去获得支持。
但不想,他一扭头,旁观席上空无一人。
在他没有注意到的时候,符承澜已经驱散了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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