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维之长呼出一口气,沉郁道:“怪我,那天提醒你的时候应该说清楚一点的。”
应晏摇头:“不,是我自己不愿意相信。”
说完这句,应晏偏过头,凝视着陈维之:“所以,你是早就发现了什么?”
汤文的心顿时绷紧了。
他听见陈维之承认道:“我看到,他的手机相册里存着你和学长在海洋馆的那张照片,就是群里的那张。”
“那是楚偌发给我的!”汤文插话说。
他没有走。
他面红耳赤,双目透着狰狞的红,破罐破摔地供出另一个人。
可他这样辩驳,反而证明了匿名发照片的人就是他。
空气凝固了好久。
应晏脸色空白,像是花了很长的时间才理解这句话。
然后,他提起嘴角,失神地说:“原来是这样么。”
虽然陈维之和汤文是他几乎同一时间开始交往的朋友,但或许是因为汤文和他更像,都仅凭不同寻常的外貌就遭人排挤非议。
所以比起陈维之,他更愿意和汤文关系密切一些。
可他更在意的人,竟然早在半年前就对他抱有这种想法么。
应晏不由发笑。
从小到大,他两次陷入谣言的漩涡之中,罪魁祸首都是他最重视的两个朋友。
不长记性,多可悲。
一辆白色的车停在路口,三个人一起坐上车,小车扬长而去。
尾部刮起的风扬起尘埃,扑了汤文满脸。
汤文抹了一把脸,看向流淌着的红色尾灯。
不可否认的是,他真的很努力做应晏的好朋友。
在运动会,穿上侠客的cos服,被围在人群里的时候。在应晏说你也可以很勇敢,他因此剪掉长发改戴口罩的时候。
甚至更早,在那间明亮的教室里,应晏注意到被迫留下来的他,去而复返跟他一起打扫卫生的时候。
至少在很多个时刻,他真心被这个赤诚的男生吸引,也的确希望对方可以一直快乐下去。
可嫉妒的情绪会无时无刻涌入他的心脏。
凭什么同样是脸上拥有缺陷,应晏却可以保持乐观,凭什么实验室爆炸时害怕到站不起来的应晏可以有那么多人围着他给他送水。
他们根本就是不一样的。
他被冷眼被忽视,应晏却能得到好多人的偏爱。
他只是有点不爽。
于是他接受了楚偌的照片,于是今晚脱口说出那句伤人的话。
而现在。
他好像有点后悔了。
曾经时常凑在一起的四个人里,彻底没有容得下他的地方了。
*
在那天之后,应晏删掉了汤文的联系方式。
反正本来就是因为竞赛认识的,如今竞赛结束,某些人已经没有留下来的必要了。
他现在更期待的是,一小时后,他要和夏丛一起逃课,回到他十九年来待得最久的地方。
第一次翘课的他紧张又兴奋,瓷白的面颊带着红扑扑的光晕。
他把窗台上的粉色水母转了个方向,让它晒着太阳。又把向日葵的水倒掉,换上新的培养液。再牵着熊猫气球的线,把它拴在闪着银光的酷炫玩具剑上。
做完这些,应晏特意换上了外婆给他买的衣服。
看完妈妈之后,他要陪外婆待两天再回宁川,这般算来刚好过完一个周末。
简直是很棒的计划!
沙发上,夏丛长腿交叠随意坐着,视线随着应晏忙来忙去的身影,颇有些无奈。
他每次想插手帮忙,都要被应晏严肃拒绝,只好盯着他满屋乱转。
最后应晏推着行李箱,蓄势待发地站在门边,手里握着从夏丛腕上薅来的江诗丹顿,随秒针数着时间。
七点整。
应晏郑重地按下门把手,回头对夏丛晃了晃腕表:“走吧!”
夏丛配合地重重嗯了一声,踱步到他身侧,顺手接了他的行李,再牵起他的手:“走吧。”
后备箱合拢的声音划破老旧小区的寂静。
天色碧蓝如洗,鸟雀啼鸣,青绿树梢外炊烟直上。
世界一切如常,而他们驶出晨朝,逃离日复一日的循环。
*
当午后的阳光隐匿在云层中,飞驰的列车停靠在站台边。
经过五个小时的跋涉,他们终于抵达了应晏的故乡。
这是一座节奏很慢的城市,街道两旁绿树成荫,橙黄色的公交车悠悠地等待着斑马线前的行人通过。
应晏牵着夏丛的手向前奔跑,明眸里泛着浓浓的新奇。
原来他平常在上课的时候,外面的世界是这样的。
河岸边新修了广场,穿着蓝色校服的学生们排成望不见头的一条队伍,经过天桥,朝湿地公园的方向走去。
应晏有过同样的校服。
他领着夏丛穿过斑马线,走到公交站牌的位置。停下脚步等车的间隙里,应晏略有些怀念地看向学生们。
“他们应该都是高三生,”应晏喃喃,眸光一亮,他浅笑着告诉夏丛,“我们学校每年四五月都会带高三生去湿地公园放松。”
没想到今天刚好撞上。
夏丛很少听他提起中学时代的事,俊眉微挑:“那你去了么?”
应晏点点头:“去了呀,那时候老师不让玩旁边的游乐设施,也不让坐船。”
他回忆着,水盈盈的眼里笑意渐深:“但我同桌带着我和几个同学,悄悄租了自行车,两个人一起蹬的那种。”
夏丛含笑听他絮絮说着,目光柔和,顺着他的话问:“结果呢,被发现了么?”
应晏沉浸在十七岁里:“当然,校长跑在后面来追我们,但他追不上,最后还是我们蹬着自行车转过去,跟他击了个掌才停下。”
“都高三了,他不会记我们过的。”应晏得意地扬起下巴。
鲜活雀跃的模样落在夏丛眼中,他唇角噙着笑意,喉结跟着滚动两下。
公交站牌背后是个菜市场,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从车上下来,撩了一下头发,不疾不徐地走过来。
她先是瞄了一眼,从应晏身侧擦肩而过,走了两步又转过来,仔细观察眼前对她笑着的男生。
惊喜的神色在她眼底浮现:“小晏?你回来了呀,好久不见,一晃你都长这么大了,刚刚差点以为我认错了。”
应晏乖顺地迎上她的视线,笑吟吟道:“江老师好!”
女人对他越看越满意,欣慰地点点头:“好啊,小晏是要回家了吧?”
“嗯!”应晏没有隐瞒,说,“先去看妈妈。”
女人有些心疼地停了一下,细纹蔓延的眼角浸出一抹湿润。她左右扫视一片,挑了一束黄色菊花送到应晏手上:“去吧,帮阿姨给你妈妈捎句平安,改天我也去陪她说说话。”
应晏捧起花束,认真记下,答应道:“谢谢老师。”
告别之后,应晏目送女人走进菜市场的小巷里。
恰巧公交车到了,他带夏丛上车,在后排落座。
应晏小声说:“江老师是教民族舞的,以前就在菜市场租了间小门面办培训班,很酷吧?”
舞蹈老师和应晏的妈妈曾经是很好的朋友。同是搞艺术的,她们互相欣赏,应晏便也与江老师熟悉起来。
夏丛:“嗯,很酷。”
从应晏的生活环境里,夏丛大概能幻想出他以前的生活是什么样的。
暮春绿意浓厚,明亮日光落在应晏眉角,他眯了眯眼,安闲地靠在椅背后,任窗外的暖风漫过他的发梢。
他们在一个偏僻的地方下了车。
穿过一条街道,路边分出一条岔路,通向一座山。
应晏脚步轻盈,在岔道口的花店里买了一束茉莉。还没到盛放的时节,翠绿枝条上结着纯白花苞。
他一只手臂抱着茉莉,另一只抱着菊花,仰头向山间眺望一眼,转头问夏丛:“你也要上去么?”
夏丛仿佛没觉得自己跟在应晏身后进山有什么不妥,他闻言,脚步停顿一息,声音低了点:“你不介意的话。”
应晏想了想:“那就一起吧。”
顺着台阶拾级而上,公墓里到处是肃穆的黑。墓碑规整排列,松柏苍翠,沙沙作响。
应晏和夏丛停在一座墓碑前。
彩色照片上的一对夫妻还很年轻,三十来岁的样子,在西藏明亮如镜的湖畔,两人站在连绵青山下,天际雪峰伫立。
他们唇角提起,弯弯的眉眼里倒映着浓稠的白云,发丝随风飞扬。
应晏的父母喜欢旅游,他们自由不羁,有了应晏后,才不得不停止四处飞行,只守在应晏身边。
好不容易应晏的身体状况允许了,父母要带他去附近的城市自驾游的时候,却在灰蒙蒙的清晨迎面撞上一辆疲劳驾驶的超重货车。
……
照片是应晏挑的,那么鲜活,就好像他们从未被束缚在沉郁的遗照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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