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水迅速聚集成滴,充盈到他的眼眶险些兜不住。
在泪滚落之前,应晏背过身跑了出去。他仓促抬起手臂,背影伶仃,一粒微弱的亮光顺着垂下的指节洇湿地面。
陈维之立刻追了过去。
汤文惶然起身:“应晏,等等,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追逐的脚步被门口的夏丛拦住。
夏丛再也不似往日那般温和。居高临下,甚至不屑用正眼瞧他。眉峰沉沉地压着,整个包厢里的空气都骤然冷了下来。
“你还想刺激他么。”夏丛嗓音冷厉,挟着压不住的愠火。
汤文木然抬起头,似是不解地回忆片刻,目光一凛:“你早就知道,从不让他坐我旁边开始。”
夏丛唇角平直:“是,我不该以为你会悔改。”
丢下沉甸甸的话后,夏丛一刻不停地转身朝电梯间奔去。
而追到饭店外,应晏早已不知跑到哪去了。
夜风呼啸着,街道那么长、那么亮,往来的身影里却没有一个属于应晏。
陈维之从远处跑回来,气喘吁吁地抹了一把汗,双手撑着膝盖:“应晏跑得太快了,我一下楼就没看见他。”
夏丛锐利的目光从道路尽头收回,对陈维之颔首:“辛苦了,谢谢。”
他匆匆解锁手机,点开通讯录第一个号码,祈求应晏接电话的同时,他迈开脚步试图寻找。
陈维之声线发虚:“应该的,还是先找人吧。”
他脱力地靠在树下,等待应晏接起夏丛的电话。
但手机里只有一道冰冷的女声,机械地说:“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夏丛眉头紧锁,挂断电话再次拨打,脚步越发凌乱。
应晏应该走不了多远。他身体弱,跑几步就喘,现在心情郁结,肯定很难受。
夏丛闭上眼,努力放松自己的精神,他现在不能慌。
没有任何气味的世界里,风卷着一股淡淡的茉莉香气钻入鼻腔。
微弱,却无法忽视。
那是夏丛在这个世界上唯一能闻到的味道。
于是夏丛捂着心口,极力令自己安定下来。
循着气味的来源,夏丛仰起头。
二十来层的大楼顶上,硕大的LED招牌后,映照出一个黑乎乎的人影。
飘摇无依,薄薄的身子就像一页白纸。
夏丛眉心一跳,心脏几乎骤停。
他忙不迭跑进电梯间,煎熬地倒数着楼层数。
好慢,他从来没觉得电梯这么慢过,每一秒都像在他心口生生划上一刀。
应晏……
电梯终于到达顶层,夏丛踉跄着跑出来,喘着气爬上天台。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春风微弱地游走,围栏旁边的男生孱弱,空气里响起他低低的抽泣声。
好危险,就像一阵风都能把他的背影吹散。
夏丛几乎不敢呼吸,走近他,嗓音沙哑地唤了一声:“晏晏。”
楼顶的声控灯亮起来,木门吱嘎叫着。
应晏转过头,睫毛湿漉漉的,异色的眼睛像被水洗过,皮肤透着红。
他咬着唇,抬起一只手,用衣袖擦着眼底的泪,将眼尾蹭得越发浓丽。
夏丛眉心皱起,脚下小心翼翼地挪了一步,朝应晏伸出手,语气极轻地哄劝:“晏晏,先过来好不好?”
男生一抽一抽地哽咽着,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抬起来,抓住夏丛的手,慢慢地走了一步。
下一秒,夏丛力道变大,应晏被拉到夏丛怀里。
环在他腰上的手臂很紧,他能感觉到夏丛身体的颤抖,带着失而复得的庆幸和后怕。
应晏眼泪扑簌簌滚落,浸湿夏丛胸前的衣襟。
他哑着嗓子,问:“学长,我的眼睛真的……”
“不奇怪。”夏丛打断他。
温厚的双手珍惜地捧着他的脸,认真地望进他的眼睛。
应晏这时候才发现,夏丛居然也红了眼。
夏丛声线发紧,字字真诚:“不奇怪,我们晏晏的眼睛最漂亮了,像宝石一样。”
“而且,左眼直通心灵,晏晏的内心一定也像海一样,自由,有生命力。”
应晏听着,一阵恍惚。
这样的话,在好多年前,他也听到过。
那时他哭着回家,扑进妈妈怀里,抹着眼泪呜咽,说小朋友们都不喜欢他的眼睛。
妈妈也像现在的夏丛这样抱着他,维护他:“谁说的,我们晏晏的眼睛最漂亮了,童话里的王子都没有我们宝宝这么好看的眼睛呢。”
——我们晏晏的眼睛最漂亮了。
同样的话、同样的语气,跨过十多年的距离重叠起来。
回神时,他的脑袋再次被夏丛按在胸口。
夏丛轻柔地拍着他的后背,下巴在他发顶蹭了蹭,嗓音温柔:“晏晏,在我的怀里,你随时可以抱可以哭。”
“但别站在这么危险的地方,好么?”
说到最后,夏丛近乎恳求,如脆弱易碎的泡沫。
夏丛说:“我会害怕。”
应晏点点头,吸吸鼻子,抬起湿透的粉白小脸看向夏丛。
他鼻腔一酸,眼眶倏地翻涌起泪意。
“夏丛,我想妈妈了。”
第39章
方才还哭得伤心的男生, 再开口第一句话就是想妈妈了。
夏丛抚弄着他的发丝,柔声说:“那我陪你回去看她,好不好?”
应晏抽抽搭搭的, 湿润的睫毛更显浓密, 盈满水光的双眸望向夏丛:“可是,要上课……”
他明明想去, 却碍于课业认真较劲的模样让夏丛失笑。
挺拔的男人弯腰俯身,骨节沾上他眼角的泪珠,嗓音清润, 裹着一种蛊惑:“晏晏,你有没有翘过课?”
应晏怔忪片刻, 如实摇头。
他好像猜到夏丛问他这个问题干什么了,但是……不会吧?
而下一刻,被他否定的想法从对方口中问出来:“那你想不想试试逃一次课?”
应晏呼吸微顿, 抽噎声都停滞了一瞬。
他向来是个乖学生, 作业都没有抄过一次, 更遑论旷课。
夏丛大致知道应晏不会答应, 掌心在他软乎乎的发丝顶抚了抚,双唇轻启, 准备将这个提议以玩笑带过。
应晏停止了哭泣, 像是暗自琢磨好了, 坚定地点点头:“那我要请假么?”
没想到他会答应得如此轻易,夏丛反倒愣了一下,蓦地笑开:“请假算什么翘课?”
“怕被发现的话,可以找人和你交换人生。”
被夏丛纠正过来,应晏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
晚风柔和地在春夜里穿行着,高楼大厦间星火点点。
安静地吹了会儿风, 两人就并肩乘着电梯下了楼。
因为闹得有些不愉快,剩下的人也意兴阑珊。
所以这场庆功宴不欢而散,大家很有眼力见地各自打车回到酒店。
包厢里空无一人,应晏和夏丛便走出了饭店。街道上车来车往,树影下竟还有两个人相对无言地等着他们。
陈维之一见到他们就迎了上来,汤文踌躇着站直了身子,抬脚走了一步,像是急切地想再辩解什么。
应晏低着头略过他,径直停在路边。
见状,汤文不敢自讨没趣,灰溜溜地躲回树影里。
陈维之凑过来,看清应晏脸上未干透的泪痕,关切道:“你好点了么?”
“嗯,好多了,”应晏弯起嘴角,语气轻快,没把情绪带给无辜的人,“我们打的车快到了,你和我们一起走吧。”
陈维之心虚地瞥了一眼夏丛,后者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满,他才安心地答应:“好。”
三个人的背影站在光里,那么和谐、干净。
而汤文只能在阴影里窥视。
他心有不甘,指尖紧了紧,试探着迈出脚步,想叫应晏,嗓子却跟他作对似的,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他在即将踏出树下黑影的时候,应晏回了头,嗓音温软,语调却平静。
“汤文。”应晏叫他。
他眸光一动,心存侥幸地竖起耳朵。
但应晏的下一句话直接浇灭了他的希望。
“其实你刚刚说的话对我的伤害早就没有那么大了,”应晏坦然道,“只是我没想到,你居然也会这样想。”
“因为我真的把你当成……”朋友。
应晏扯着唇角笑了一下:“算了。”
现在提这个词,他只觉得讽刺。
“看到你慢慢变得开朗,不再只关注那道疤,我很为你开心。”
汤文的身影模糊不清,应晏幅度极小地摇了摇头,最后说:“但也到此为止了。”
话毕,应晏不再留恋地背过身,脑袋低低地垂着。
这次,他没有泪水再为别人掉了。
汤文没了声响,不知道听没听见、听见了几分,也不知道他走没走。
驶过的车辆刮起一阵风,卷走枝头摇摇欲坠的树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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