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抱出衣服,正要放到床上,侧面便掉出一个皱皱巴巴的信封。
应晏蹲下来捡起信封,里面包裹着一叠崭新的钱。
他的眼神放空了片刻,随后又动了动唇角,挤出笑意。
夏丛心中一软,没再看下去。他视线移开,转而落在应晏的床头柜上。
东西不多,一本看到一半的教材倒扣着,旁边摆着粉色水母,以及……
他早上放到浴室门口的药膏。
白天的应晏拿了药膏,摆在床头,塑料膜却完好无损,显然还没动过。
而此时的应晏刚刚收拾好外婆送来的东西,把编织袋折起来,放进衣柜底层的小抽屉里,坐到软绵绵的床铺上,双手放松地撑在两侧,仰着头毫不设防地看向夏丛。
然后猝不及防听到夏丛用理所当然的语气问他:“应晏,你上过药了么?”
夏丛垂着眼,目光从药膏盒上抬起,看不出情绪。
紧接着,夏丛望向他,微微眯眼勾唇。明明是很温和的神情,应晏却像被掐住了后脖颈,不由自主绷紧了脊背。
应晏下肢传来一阵幻痛:“!!!”
第19章
应晏顿时涨红了脸, 支支吾吾说:“我好像没觉得哪儿疼,就……”
两只圆润的眼睛里洇着水汽,眨巴眨巴, 躲避着夏丛的视线。
夏丛没因为他的脸红动摇, 语气是少有的严肃:“不疼不代表没有问题,这是消炎药膏。”
目光略微下移一点, 在半路止住,又抬起头,想了想说:“我记得昨晚磨破了一点皮。”
应晏面庞上的红晕蔓延到脖颈, 脑袋垂着,手指掐进掌心。
涂就涂吧, 为什么要告诉他这件事啊啊啊!
偏偏夏丛还追问了一句:“自己涂还是我帮你?”
应晏闭了闭眼睛,羞耻道:“我自己涂吧。”
余光里夏丛点了头,高大的身影从门框上直起来, 往客厅让了一步:“记得先洗手。”
应晏听着这句提醒, 胡乱应了一声, 抓起药膏盒就走向洗手间。
应晏从身旁擦肩而过时, 淡淡的茉莉香气钻入夏丛的鼻腔。
他转身,看到紧闭的洗手间门, 接着响起一阵水声。
然后是塑料膜摩擦, 纸药盒扔进垃圾袋。
里面安静下来, 但前一晚闻到过的陌生的、黏腻的、带着一丝甜意的气味,再次侵入他的嗅觉。
触手兴奋地探出衣摆,在空中招摇。
转瞬就被夏丛反手按了回去。
“啧。”
*
周三,实验室。
刘宁退学以后,应晏没有再躲着小组活动的必要了,便决定自己去实验室盯数据。
离校赛只剩一个月, 大家都在抓紧时间研究。
应晏身着纯白防护服,怀里抱着文件夹,一边在各组游走,一边在记录表上写下数字。
夏丛推门进来时,手机屏幕显示着刚刚结束的通话。
应晏因为药膏的事有点躲着夏丛,看到熟悉身影的瞬间,就背过身假装认真地看着实验台。
夏丛先扫视一圈,目光在应晏毛茸茸的发顶停了一瞬,随即拍了拍手:“赵乾日这几天有事暂时来不了,我会顶上他的工作,今天可能会晚点结束,辛苦大家了,忙完这周末我请大家吃饭。”
赵乾日算是组里核心成员之一,突然临时来不了,对其他人来说无论是心理还是任务的负担都会更重。
不过至少夏丛顶上了。
所以气氛并没有变得凝重,一个男生从打印机后面探出头:“老夏请客啊,那必须吃顿好的!”
有路人甲开口,就有乙秒跟:“对对对,一定要让夏丛大出血!”
丙笑了一声:“你说的大出血对夏丛来说拔根毛都不算吧?”
丁幽幽地接话:“反耳呢,伤害了我一个路人。”
夏丛听着他们的调侃,没搭腔,只是温润地勾着唇:“好,想吃什么提前商量好就行。”
他换上实验服,听着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的调笑,缓缓走到角落里背对着他的男生身边,低声问:“在想什么?”
应晏很明显地被吓了一跳,懵懵地转过身,摇摇头。
甲注意到这边的动静,自来熟地凑过来:“在讨论周末出去吃饭,你有什么想法?”
应晏没有想法。
他根本就没有听到之前的对话,下意识就回答:“我可以A。”
众人哄地笑开了。
状况外的应晏不知道大家在笑什么,他看向夏丛,发现夏丛居然也在笑。
耳朵根的红色更浓得快要滴血。
甲:“是问你想吃什么,谁要你A钱了?学长说他请客,当然是吃垮学长啊。”
丙:“把店买下来都吃不垮学长吧。”
应晏摸了摸耳根,小声说:“我都行。”
反正在外面吃的东西,他大概率都不能吃。
得到答案之后,甲就不打扰他了,搭着丙的肩,边走边调侃说:“算题的时候比谁都精,一说到吃喝玩乐就听不懂了。”
应晏歪着头,望着他们的背影。
他们现在说的人是他么?
夏丛轻轻拍了拍他的头发,示意他继续做自己的事,随后正色,站到自己的实验台前,低头调试着设备:“只剩一个月了,辛苦大家。”
下午的空气沉闷潮热,完成任务之后,实验室里的人变得死气沉沉。
应晏脱下实验服,正思考着怎么委婉地告诉夏丛今天自己想一个人回去,陈维之就从他背后冒出来:“应晏,一起吃食堂不?”
夏丛正洗完手在擦拭水珠,目光锁定在他身上,悠然走来。
听到陈维之的邀请,夏丛朝对方瞥了一眼,眼神似乎沉下一瞬,随即又恢复常日的温和。
“要吃食堂?”夏丛问他。
应晏点头,他正愁找不到理由,幸好有陈维之雪中送炭。
夏丛颔首:“行,我刚好还有点事。”说完便目送应晏跟陈维之汤文一起走进日光里。
食堂的灯光白晃晃的,人群往来,应晏端着餐盘坐到占好的座位上,静静等着两位朋友。
他常买的窗口总是人最少的,都不需要排队。
陈维之和汤文有说有笑地坐过来,嘴里还在继续谈论刚才的话题。
应晏只听到尾巴。
陈维之贼兮兮地四处瞄一圈,压低声音说:“其实也挺惨的,网恋了这么久,见面才知道对面不是女生,还被骗钱骗身的。”
汤文还是腼腆的样子,没搭腔,就配合地点点头。
看应晏一头雾水的样子,陈维之不厌其烦地重新跟他讲一遍。
“我也只是听说的啊,”陈维之喝了一口汤,“赵乾日今日不是来不了么,是因为他之前网恋的那个女朋友和他奔现了,结果一见面,嚯,那女朋友掏出来比他还大。”
“啊?”陈维之绘声绘色,应晏却没听懂。
陈维之“嗨”了一声,想起眼前这个男生比小白花还纯洁,换了个措辞:“就是吧,赵乾日谈的那个对象是男的!前几天见面的时候,被骗了一夜·情之后还被骗了钱跑路。”
他没注意到应晏僵住的表情,接着讲:“这会儿估计伤心着呢,怎么可能还来做实验。”
“哦,这样啊……”应晏恍惚地应答着,心绪却飘远,不知何处。
一夜·情。
那些旖旎的、纠缠的画面在他脑中模糊地重现。他醒来后还让夏丛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夏丛也很爽快地同意了。
这样看来……
他和夏丛算么?
“应晏?”
被叫回魂的时候,应晏已经坐在夏丛的车上了。校外路灯的光照着他的侧脸,风在行道树间穿行掠起细微的沙沙声,除此之外,车内一片寂静。
吃完饭后,他就收到了夏丛的消息,说在停车场接他。他迷迷糊糊上了夏丛的车,尴尬地低着头,一路无话。
此时车正停在到出租屋前的最后一个红绿灯路口。
而夏丛注意到他异常出神且寡言,趁等绿灯的间隙里叫醒他。
瞥见夏丛略带关切的视线,那种陌生的记忆再次侵入了他的大脑。
他其实不记得那天和夏丛待在一起时的细节了,所有的动作、对话都像隔了层纱。
只记得那时的触感凉凉的,但又很舒服。
车子很快拐进小区,房门打开后,应晏没等开灯就埋着头钻进房间。
黑暗里只留下一句细若蚊呐的:“学长晚安。”
今年的夏天好闷热。
应晏打开空调,任由冷风吹着他额前的碎发,吹到他感觉到冷了,又搭着小毯子继续吹。
直到空调亮着的数字在他眼前渐渐模糊成一个小小的光团,再变得虚无一片。
他终于能看到画面时,回到了那个雨夜。
倾覆在他身前的高大学长、令他头晕脑热的亲吻、铺天盖地朝他涌来的潮湿,交织成一场让他颤抖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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