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所有人都躲着他。
埋头写作业的应晏丝毫没有察觉到。
直至某天传到老师耳朵里,他被单独叫去办公室开导。
老师发现应晏根本不知道自己就是蓝眼睛怪物,而应晏这时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所以后来,老师没再找过他,只是会在学生闹得过分的时候点拨几句。
那时候唯一不躲着他的人,就是刘宁。
他们两家住得近,放学路上总能搭伙走。时间一长,就成了形影不离的朋友。
刘宁会在别人冷嘲热讽的时候,为了他怒气冲天地怼回去。会在他被人欺负的时候,宁愿把自己摔得鼻青脸肿,也要为他讨回公道。
“我真的以为他会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朋友。”应晏喉咙发紧地说。
可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变了。
高年级的小朋友会成群结队地上厕所。
而应晏因为身体构造,从来不跟任何人一起。他总是小心翼翼地躲着人,不敢让任何人发现。
流言慢慢地扩散开来。
他们凑在一起,神神秘秘地说:“应晏没有小鸡!”
第一次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应晏以为被谁看到了,害怕得好几个星期都没敢靠近学校的厕所。
爸妈从别人嘴里听说后,气势汹汹地找到老师,要求所有人向他道歉。
一群丁点大的小孩,排成一排,垂着脑袋,笑嘻嘻地跟他说:“对不起。”
然后变本加厉地排挤他。
除了刘宁。
“快毕业的时候,我才听人说,那句话最开始是他告诉别人的。”
应晏垂着眼,语调平缓,仿佛自己只是一个旁观者。
鸦羽一般的睫毛却很快地闪动两下。
“我问他,他承认了,然后,我们就决裂了。”
浅蓝色的眼眸忽闪忽闪,只是乖巧地坐在夏丛身旁,目光却好似非常渺远。
夏丛凝神听着,垂在身侧的手渐握成拳。
他好像下手太轻了。
温热的大手落在应晏后脑,贴着蓬松的发丝轻抚。
应晏歪头蹭蹭他的掌心,眼眸半眯着,身体逐渐放松下来。
夏丛温声说:“很难受吧。”
应晏“嗯”了一声,转眼却勾唇笑了起来。
尚未干透的点点濡湿转而变为细碎的光斑,散布在笑意盈满的眼底。
“好多了,”声线里还带着些许沙哑,但语调已然开始上扬,“突然解决了心里藏了很久的事,我今天很开心!”
迎着夏丛怔然片刻后恢复温和的目光,应晏接着邀请道:“学长,我请你吃饭吧。”
夏丛眉梢微抬:“好啊,吃什么?”
应晏:“学长想吃什么?吃顿好的庆祝一下。”
应晏拍拍屁股站起来:“火锅、海鲜,”他知道自己不能吃这些,所以笑着看向还坐在地面的夏丛,“你吃就行。”
夏丛笑道:“一个人吃怎么能算庆祝。不如在家自己做?”
应晏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样么……也可以!”
十分钟后,小区楼下的超市里,两个人并肩漫无目的地推着购物车闲逛。
一个小孩风风火火地跑去海鲜区看玻璃里的活鱼,应晏顺着他来的方向看过去,看到了番茄。
“学长,我可以做番茄鸡给你吃。”
陡然明亮起来的声线里,藏着一点小骄傲。
夏丛没有异议,稍诧异地扬了下眉,就点头答应:“好。”
他从货架上挑了几个漂亮的番茄,推着购物车往前走:“还需要别的么?”
应晏点头:“嗯!”他像个领头的企鹅一样,走在夏丛前面。
“学长,我不会挑鸡肉。”领头企鹅在一堆被剃了毛去了内脏的鸡前面止步。
追在后面一两步的大企鹅犯难:“我也不会。”
但很快有一个看起来经验丰富的中年女士走来,一脸严肃地从鸡群里挑出两只,一番审视过后,选择了其中一只。
女士满意地提着好鸡走了。
夏丛和应晏对视一眼,立即买下了遗憾落败的好鸡二号。
拎着战利品,大小企鹅又挑了一棵白菜,得胜归朝。
灯打开,出租屋里亮堂起来,应晏洗洗手,再洗洗菜,端出砧板,抽出菜刀,咚咚咚地切菜。
断断续续的声响,听得夏丛心惊肉跳,他关好门看向应晏。
垂着的睫毛很是专注,然而菜刀和他不熟,提起来摇摇晃晃对了很久才对准,再猛地剁下去。
“……”夏丛两步跨到应晏背后,剥夺了他的作案工具,对门外比了个请的手势,“我来切。”
“诶?”应晏依依不舍,转过头,却发现撞在他眼前的是夏丛精壮的胸膛,“……哦。”
从夏丛胸前擦出去,应晏扒着门框,可怜巴巴:“那切完了叫我来做哦。”
夏丛:“好。”
夏丛切得快,没过多久就把应晏叫了进来。
菜刀已经被洗干净挂好,饭也蒸上了。
应晏回忆着幼年时母亲的步骤,兴致勃勃地调好酱汁,随后操着锅,热油、下鸡块翻炒,捞出鸡肉,又把番茄炒出沙,倒鸡肉,浇酱汁,加热水。
最后数着时间看锅里的食物。
红色的汁水裹住金黄焦香的鸡块,浓郁的酸甜气味飘出厨房,伴随着咕噜咕噜的响声。
应晏关了火,笑眯眯地朝外面喊:“学长,可以吃了!”
番茄鸡用一个大盘子盛出来,热气扑了人满面。
应晏端着它摆在餐桌上,拉开椅子坐下,双手支着下巴,期待地看向夏丛。
一副正在等夸的模样。
夏丛弯起嘴角,夹起一块鸡肉,认真嚼了嚼。
鸡肉炖得软嫩,带着微酸的番茄味。
夏丛颔首:“好吃,你的手艺比我好多了。”
应晏美滋滋地动筷:“没有啦。”
应晏踟蹰片刻,认真道:“学长,今天谢谢你!监控和刘宁的事,都多亏你了。你还听我说那些事……”
夏丛抬了一下手里的碗:“这不是正在谢么。”
应晏顿时眉开眼笑:“那学长还想吃我就做!”
夏丛:“好,不过,我已经学会了。下次做给你吃,小老师检查一下,还有哪里不对,再教教我?”
应晏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啊?这么快!”
“嗯,”夏丛弯眼笑着,怎么看怎么有种得意的感觉,“看一遍就会了。”
可恶。
应晏默默扒了几口饭。
番茄鸡是他小时候妈妈去了西南后学会的一道菜,因为他饮食禁忌太多,就改良后端到家里的饭桌上。
应晏那时才只有灶台那么高,仰着头看妈妈做菜,看了好几遍才学会。
见应晏不说话,夏丛问:“你平时有课的时候吃什么?”
“课满的话就吃食堂,有空就去外面找个干净的餐馆,外卖比较少。”应晏斟酌着说。
有一次他点外卖时明明备注了不能吃的东西,却发现商家根本没看。
自此应晏再也不点外卖了。
商家那么忙,总不能一直麻烦。
夏丛眉头微拧:“食堂也不一定干净,以后我给你做吧。”
应晏犹豫着:“可是……”
“可是什么,”夏丛轻笑,“你怕我做饭难吃?”
应晏摆摆头:“不是,只是我已经麻烦你很多事了。”
男生真诚又惶恐,像是害怕夏丛真的以为他是这样想的。
夏丛没忍住促狭地笑了笑:“反正一个人也吃不完,我课少,做饭快,多双筷子的事。”
应晏垂着脑袋,还在迟疑。
夏丛给他递了张纸巾,顺手收走他面前的空碗:“好了,就这样。”
夏丛说完,没给他反驳的机会,转移话题道:“我调监控的时候,看到你外婆给你带的东西还在吧台底下,就顺便搬回来了,在后备箱里,你要现在看么?”
应晏果然被转移了注意,灵动的双眸里闪烁着期待的光:“嗯!谢谢学长!”
夏丛推开门,跟应晏先后出去,乘电梯到地下车库。
车库里昏暗一片,潮湿的管道和机油气味闷在一起,熏得人头晕。
夏丛手臂发力,把后备箱里沉甸甸的编织袋提出来,反手关上后备箱,挎着编织袋,回身看向应晏:“回去再看吧。”
应晏抿唇,小碎步跟在夏丛背后:“嗯,谢……”
夏丛按了下电梯,等应晏进来才点亮楼层,无奈笑着:“今天谢多少次了。”
“哦。”应晏点点头,闷声回答。
回到出租屋,夏丛把编织袋抬到应晏房间,倚在门框上侧头看着地上那团小小的影子。
应晏小心翼翼拆开,拉链底下是一大包家乡特产,下面压着一条围巾,两头绣着橙黄的向日葵,看针脚是外婆亲手绣的。
还有很多叠得整整齐齐的新衣服,是外婆在中秋节电话里说过的、颜色鲜艳的漂亮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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