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丛打开包装袋的手指停滞一瞬,意识到应晏已经知道他出去做了什么。
他勾唇,把餐桌旁的椅子拉开:“不用谢。”
等应晏在椅子上坐好,他柔声说:“以后你不用再见那个人了。”
他以为会听到应晏继续乖乖地说谢谢。
而应晏的勺子磕在碗沿,指尖持着勺柄捏了捏。
清亮的双眸抬起,柔软却坚定地说:“可是学长,我还有话要跟他讲。”
出乎意料的反应。
夏丛只是沉吟片刻,就了然颔首:“好,我陪你?”
应晏迟疑了一下,最终点头:“嗯!”
处分结果来得很快,短短一个中午的时间,群里就传遍了某人被退学的消息。
警车来了又走,拖着长长的鸣笛声远去。
理工院宿舍楼。
这一层很安静,只有某间寝室里传来窸窸窣窣卷铺盖的声音。
从门外照进来的光忽然一暗,两个模糊的影子落在行李箱上。
地面堆着几个装满的纸箱,收拾东西的人头发凌乱,有些颓丧地蹲在满屋垃圾间。
感觉到光线变暗,一边脸肿起的刘宁掀了下眼皮,看清来者,他眸光阴狠地沉了沉,干脆撂下手里的活,坐到地面,扯起嘴角,语言尖锐道:“来看我笑话?”
应晏眉心一跳,缓缓摇头,语气平静:“我有话要问你。”
刘宁眸光微动。
记忆里那个娇小精致的少年就站在他跟前,发丝软软的,眼睛一棕一蓝,肤色苍白,像个易碎的瓷娃娃。
却再也不会像多年前那样,心甘情愿跟在他身后,对他无条件信任。
“想问什么?”语气硬邦邦的。
应晏就开口问:“药是你下的,为什么呢?”
漂亮的大眼睛里看不出不耐烦,只是很好奇。
“为什么下药,为什么小时候要说我没……”说到这里,应晏短暂地停顿了一下,接着跳过那个词,声音更低了点,“为什么总是针对我?”
刘宁面红耳赤地站起来,很轻地笑了一声:“为什么?”
他看着应晏清澈的双眸,自己心里那点龌龊被烘托得更上不得台面。
“因为你什么都不知道!!”
骤然拔高的音调让应晏抖了抖肩。
他点头:“我确实不知道。”
“所以听说那句话是你说出去的时候,”应晏浅浅笑着,“我第一反应是他们都骗我。”
“可是你承认了。”
刘宁退了两步。
他受不了应晏失望的目光。
发白的嘴唇微张着,他像卸了力一般喃喃道:“对啊,我为什么不会骗你?”
“你被围着骂怪物的时候,你难受了想找人哭的时候,只有我帮你。”
他越说越激动,到最后话锋一转:“可是你呢?”
“我……?”卷长的睫毛扇动着,应晏疑惑地偏了一下脑袋。
刘宁双目猩红,死死盯着应晏的眼睛:“他们说我喜欢跟怪物玩,说我像跟在你背后的狗。”
“不管他们怎么骂我都站在你这边,你却什么秘密都不跟我说,连上厕所都要躲着我。”
“应晏,”他再度叫出这个名字,“你把我当过朋友么?”
应晏咬了一下唇,他曾经当然把刘宁看做是唯一的、最好的朋友。
除了自己双性的身体这件事,他什么都跟对方说。
开心了、委屈了、难过了,没有一件事隐瞒过。
可刘宁竟然只因为这一件事就耿耿于怀么?
应晏敛眸,睫毛颤了颤:“所以,你就跟他们说那种话。”
刘宁偏头笑出了声:“对,就因为这个。”
他摸着心口,眼神里透露着近乎疯魔的热切:“我才是你的朋友,应晏!你只能有我……”
他额角青筋暴起,双手发颤,抓向应晏的肩膀。
却抓了个空。
一股糙热的力道先一步攥住了他的手腕。
刘宁顺着那条粗壮的手臂看过去,夏丛柔和的侧脸波澜不惊,望向应晏的眼神温暖和煦,而转向他时,眼底的笑意则藏着锋利的刀。
“我确实,只有你一个朋友。”
应晏垂着头,失神地说。
浅蓝色的眼眸黯淡下去,又随着抬起的睫毛重新恢复光亮。
他弯眼笑了起来。
“但现在不是了。”
应晏直视着刘宁的脸:“我以为上了初中之后,我们见不到面,这种事就过去了,可以忘了。”
“没想过大学还会遇到你。”
“我只是不懂,为什么到现在你还讨厌我?”
刘宁很轻地摇摇头。
手腕还被攥得生疼,但他没有多看夏丛一眼,只直勾勾盯着应晏。
“因为我现在喜欢你。”
夏丛:“……”
抓着人的力道不自觉更重了点。
他松开手,看向满眼惊讶的应晏。
应晏突然红了眼。
他只觉得讽刺,嗓音哽咽着:“刘宁,你的喜欢,就是到处说我的谣言,是故意针对我让我难堪,是在我的杯子里下药?”
“我不需要这样的喜欢,”他叹了口气,倏地失去了跟这种人多费口舌的力气,“反正已经退学了,你好自为之吧。”
刘宁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试图开口说些什么,却无言可辩。
只是徒然地抬起手,攥着虚无的空气。
应晏从他身边擦肩而过,牵起夏丛的衣角。
“学长,我们走吧。”
圆润的双眼里没有半分留念,也没有再回头看这位旧友一眼。
应晏走出宿舍楼的玻璃门,沿着来路离开。
校园的林荫道草木成荫,风声沙沙吹过,四周一片绿意。
埋着头的应晏脚步一转,走向小山间石板铺成的岔路。
夏丛毫不犹豫地跟在他身后。
他蹲在石阶上,脸埋进膝盖里,绷着的脊背终于坍塌下来。
斑驳日影在他瘦削的身体上摇晃。
夏丛俯视着小小的一团人,放轻脚步走过去,蹲在应晏身旁。
偶然相贴的手肘处传来应晏细微的颤抖。
夏丛转头,看到藏在阴影里的,应晏发红的脖颈。
风里夹杂着极轻的抽泣声。
心底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这声啜泣触动。
夏丛坐近了点,把宽厚的肩膀送到应晏眼前。
“难过的话,我的肩膀可以借你用用。”
应晏愣了一下,抬起的瓷白面庞上浸着莹润水光,眼尾和鼻尖一片湿红。
视线从夏丛的肩膀上收回,应晏摇了摇头。
下一秒,他听到夏丛笑了一声,后颈就被温热的气息覆盖住。
夏丛的手臂环住了他,扶着他的脑袋,让他靠在肩上。
应晏仅有的防备因这个动作全数卸下,侧头埋在夏丛颈窝里,泪珠坠落,被夏丛的衣服布料吸收。
“呜……”应晏压抑的哭声从喉间溢出。
湿热的触感让他无意识地趴在夏丛肩头蹭了蹭。
大道上偶尔有车和路人走过,细碎的杂音忽远忽近。
夏丛维持着这个姿势。
只是安静地,抬起另一边手,节奏缓慢地抚了抚应晏的后背。
直到怀里的人气息逐渐平稳。
应晏哭过了,脸上的表情平静下来。
鼻尖的红渐渐晕开,睫毛上还挂着未风干的泪痕。
他哽咽着问夏丛:“学长,你不好奇么?”
夏丛没有否认:“好奇。”
他坦然地说:“但那是会让你难过的事,我不想逼你说。”
应晏拨开被汗水黏在额前的碎发,被水洗过后的眼睛眨了眨。
“我现在好像有一点想说。”
因为夏丛已经知道他的很多秘密了。
所以应晏抬起眼,抹掉眼角残留的泪,尽可能挤出明媚的笑:“我想告诉你。”
夏丛注视着他的眼睛。
隐隐期待的倾诉欲,对学长无来由的信任,以及对自己将要说出的事情的淡淡忧虑。
“好。”夏丛浅笑着说。
高大的身子坐得很直,朝应晏的方向微倾,保持着正巧适合说悄悄话的距离。
他做好了当一个认真听众的准备。
于是应晏受到鼓舞,想了想措辞,缓声倾诉。
他从小就是个与众不同的人。
双性的身体、异色的眼瞳、娇贵的病症。
让他走到哪里,都是最引人注目,也是最需要迁就的人。
他没有读过幼儿园,接受了长达五年的治疗后,直接就入了小学。
他很聪明,又安静又乖巧,没有幼儿园的基础,却比任何人都能跟上老师的思路,且考试一直名列前茅。
可五年间只跟家人和医生打过交道的他,对人际关系就显得过于迟钝。
不知道出于什么目的,同学们编了个蓝眼睛怪物的传说,传遍了整个年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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