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文的脚注只是文字,存放在星际的数据库里,随时可以被删除,但是墓碑立在土地之上,风吹霜打,岁岁年年,都会永远留在那里。
那个被正史抹去的人,终于有了一块属于自己的碑。
温热的湿意漫上眼眶,谢辞彦用掌根蹭了蹭眼角,猛地起身,陆时珩的视线随之移动。
水光在两个人之间轻轻荡漾,隔了千秋岁月的目光死死相抵,藏着一层克制又滚烫的缠绵。
谢辞彦声音坚定,“期限之前,我还能再撑一阵子!”
陆时珩正欲回话,殿外忽然响起阵阵脚步声,“殿下,属下有要事禀报!”
第33章 首度出手
陆时珩指尖轻抵唇角,对水镜低低“嘘”了一声,起身朝殿门走去。
门外立着个面生的内侍,垂首躬身,却十分面生,陆时珩警觉,只把门开了一条缝,问:“哪一宫的?”
那内侍双手托出一枚玉牌。
月色落在玉身上,水纹青瑶玉的肌理流转着独有的浅银光泽,整块玉料天然成型,纹路天下无双,牌身被制成半开的海棠状——那是陆令仪最喜爱的花,最下面还刻着一个小小“仪”字。
陆时珩曾在冬狩时见过,单看玉的成色,恐怕整个珉朝都难找第二块。
那内侍道:“三公主命奴才来请殿下,有万分紧要之事,无人可托。”
陆时珩问:“深夜传召,何事不能明日再说?”
内侍向前走了两步,贴在门缝,低声说道:“事关赵侍郎满门安危,拖延不得。公主在御花园西南静篁院等候,绝无耳目。”
陆时珩沉吟片刻,回头瞥了一眼还未消散的水镜。
谢辞彦点点头,轻声道:“去吧,注意安全。”
陆时珩转头,说:“带路。”
静篁院在御花园最深处,竹林围合,隔绝了所有宫道声息,静得能听见雪从竹叶上滑落的沙沙响。
陆令仪早已等在那里,穿着一身绛玫红织金暗花夹袄,明艳又张扬。
见陆时珩带着一脸戒备走过来,无奈的笑了,“七弟,别来无恙。”
陆时珩确实许久不见陆令仪了,他原本就对这个从小到大只见过几面的三姐颇有好感,见没有他人在侧,回了句:“三姐,近来安好。”
陆令仪:“好,坐。”
没有过多的寒暄,陆令仪开门见山:“七弟,我今日找你,是私事,也是危事。”
陆时珩正身:“三姐直说。”
陆令仪抬眸,目光坦荡,“前几日我与阿晏私下相会,无意间听见太子殿下身边的近臣密议。句句不离赵侍郎,我猜应该是要对赵大人下手。”
陆时珩眨眨眼,心想陆令仪口中阿晏大概是赵维恭幼子——赵晏之,那个笑起来总带着几分书卷气的年轻人,他曾见过几次。
许是见陆时珩沉默,陆令仪有些不好意思的笑笑,“我与晏之情投意合,早已私定终身,此事除你我之外,再无旁人知晓。”
陆令仪敢把这样的私情摊在他面前,等于把自己的底牌全亮了出来,这份信任,比什么投名状都来的重。
陆时珩问:“朝堂风云莫测,三姐素来不问朝事,为何信我?”
陆令仪轻轻一笑:“太子殿下急着清肃异己,手段越来越阴狠。而赵侍郎是清流支柱,又多次在朝堂上为你解围,我想,七弟不会看着他被构陷。”
陆时珩没有接话,三公主的母妃是永宁帝的宠妃,父兄皆在朝中任职,那她能知道朝堂之事也就不足为奇了。
陆令仪见他沉默不语,直接亮出底牌,“七弟,我不求权不求势。若你日后要争,我会全力祝你。只求尘埃落定后,护我与阿晏周全,让我们安稳相守。”
竹风穿叶,陆时珩看着她,微微颔首:“我答应你。”
三日后,京城风向骤变。
先是茶楼酒肆里的闲汉嚼舌头,说赵维恭面上两袖清风,背地里最是伪善。
有人造谣他借着督办河工,默许克扣赈灾银两,任由淮南百姓流离失所。
还有人说他踩着灾民尸骨换仕途升迁,吃的是人血馒头,更甚者煞有介事地说他刻意粉饰政绩,蒙蔽圣听,内里藏污纳垢。
谣言越传越凶,越编越离谱。
赵府朱门被人泼满污墨,门口石阶上扔着臭鸡蛋,墙上用红漆写着“贪官”“蛇蝎”等等不堪入耳的谩骂。
往日敬重的朝臣乡邻尽数避之不及,而赵侍郎只是安静的看着,不为自己辩解,倒是把府中借住的淮南老小气的够呛。
他们自从被赵大人收留,不论衣食都是最好的,并无半分苛待,根本受不了外界流言传的这般难听。
小姑娘这些时日被养的肉眼可见的好气色,小孩子长身体又快,脸颊多了些肉,力气也大了不少。
那日有几个毛孩子专门跑到赵家门口扔石头被她看见了,小姑娘二话没说抄起府中嬷嬷用来清扫瓷器的鸡毛掸子冲垮出去,给几个刺头好好上了一课。
打完之后哭鼻子的倒是她自己,赵晏之立马赶来将她护在怀里轻哄,“乖,别哭,他们还欺负不了咱们!”
早朝,衡宸大殿。
陆时帧起身,目光如炬,声音洪亮:“诸位同僚,今日有要事公议。”
故作高深的顿了顿,才开口道:“近日淮南旧案重议,本太子核查旧年河工卷宗,走访地方吏员,查实侍郎赵维恭借督办水患之机,蓄意蒙蔽视听,捏造案情,沽名钓誉!”
话音落地,满殿哗然,陆时帧用词一个比一个重,摆明了是要当众弹劾。
赵维恭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被更深的冷意压了下去,尽量令自己保持镇静。
陆时帧将卷宗摊在案上,步步紧逼:“这里是赵维恭串通地方属官、篡改钱粮账册的凭据!”
“这里是当年相关吏员供词,亲口承认曾受赵维恭威逼利诱,配合捏造贪墨线索,蓄意扰乱朝局。”
数位早已站队的朝臣立刻出列,接连弹劾,声浪层层叠叠。
“臣附议!赵维恭伪善欺世,污士人名节,绝不可姑息!”
“证据确凿,还请摄政殿下罢黜赵维恭官职,下狱严查!”
“臣附议!”
一时间,赵维恭站在了满殿汹涌的讨伐声中,一滴冷汗顺着鬓角滑下来,落在朝服领口。
随后他出列恭敬行礼,扫了一眼满脸凝重的韩松和几位清流派老臣,众人眼底皆染上了一层化不开的暗色。
赵维恭定定开口道:“太子殿下,臣并未做过这些事。”
满殿一静,谁都没想到他开口第一句不是求饶喊冤,而是不卑不亢地否认。
“这些卷宗... ”陆时帧拿起最上面的一份,作势要递过来。
“臣要亲眼看看这些罪证。”
赵维恭直视他,那双在户部浸了几十年的眼睛此刻清亮得吓人,“殿下既然说证据确凿,不妨让臣自己看看,是什么样的账册供词,能把一个清清白白的户部侍郎告成乱臣贼子?”
陆时帧素来沉敛镇静,连手刃叛徒都面不改色,而此刻面对赵维恭的请求,眼下难得有了一丝慌乱。
但很快陆时帧便冷静下来,顺手将卷宗一案,定定坐了下来,开口道:“赵侍郎,你的是意思是孤冤枉你了?”
赵维恭:“臣不敢,只是此事干系臣一身清名。纵使难逃一死,也求殿下容许臣,死个明白!”
陆时帧怒了,摆出一副天子的架势:“赵维恭!你以为今日朝堂之上还是你巧言令色之地吗?这些证据已经过了户部,刑部双重核验,岂容你当众质疑!”
赵维恭上前一步,“殿下,臣绝不敢心存质疑!只是想亲眼看一看,这一桩桩罪名究竟从何而来。”
“臣自入户部供职以来,经手的每一笔钱粮账目,都记得清清楚楚。倘若这卷宗之中,真有半笔贪墨是臣亲手所为,臣甘愿伏罪,绝不再有半句辩解。”
“可.... 若这些账册本就与臣无关,臣倒也想知道到底得罪了何方人士,令他处心积虑的,替臣造出了这样一份周全的罪证!”
陆时帧手指微蜷,工部员外郎见状急忙出列,想替太子把话接过去:“赵维恭,证据在此,你当众拖延时间,是心虚了吗!”
赵维恭只淡淡扫了他一眼,不紧不慢地回了一句,“心虚的人看谁都心虚。”
随后把视线重新移回陆时帧身上,“请殿下成全!”,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陆时帧的脸色当即就沉了下来,绝对不能再让赵维恭再问下去,这些所谓的证据不过是他一时情急凭空捏造出来的。
瑕疵颇多,根本经不起细看!一旦被拆穿,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实在不好收场。
于是冷静如陆时帧,此刻也只能重重拍案而起,大殿齐刷刷跪了一地。
他厉声道:“赵维恭!孤今日不是来与你辩经的。你身为户部侍郎,勾结地方属官,不顾百姓安危,罪证确凿。来人,摘了他的乌纱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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