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和孙一诺从小学时代就不对付,记得当年一场珉史学术答辩会上,他以一票之差赢了孙一诺,拿了那一届的学术新锐奖。从此这人就跟被打开了什么奇怪的开关似的,明里暗里处处和他攀比,又处处被他压一头。
孙一诺耸耸肩,“没事就不能来打个招呼?”
谢辞彦:“我们的关系,还达不到打招呼的地步,并且你的西装开线了。”
谢辞彦指了指西装裤腿,孙一诺赶忙低头查看,脸色红一阵白一阵。
最后干脆,头发一甩,说出来意:“你那篇论文我也看了,写得确实不错。不过说实话,里面引用的那些史料,有些出处挺模糊的吧?我在数据库里查了好几次都没查到。你到底是用的哪批原始档案?”
谢辞彦面不改色,“你查不到不代表没有。”
孙一诺:“切,所有能收录数据的地方我都看,根本没有你论文注释里说的那几份残卷的实物。”
他又往前凑了半步,“谢辞彦,你那些数据,到底是真的还是编的?”
谢辞彦:“我的论文有王院士的评审意见在,你要质疑,先去质疑王院士。”
孙一诺的嘴角一抽,谢辞彦绕过他往前走,头也不回地扔下一句:“我还有事,拜拜。”
徒留孙一诺一个人在后面气的跺脚,刚想追上去就被保安以外来人为由拦在了教学楼外。
当晚,一条匿名举报信就出现在星际联邦学术伦理委员会的公开投诉平台上,还是西蒙最先发现的。
“主人!主人!”
谢辞彦正对着镜子刮胡子,“干什么一惊一乍的,智障!”
西蒙焦急的原地转圈,“有人诽谤你啊!”
谢辞彦:“啊?”
西蒙投射出一份帖子,那标题措辞极其刁钻——“史料来源不明、涉嫌虚构数据”。
正文里,把论文中最核心的几组数据逐条列出来,每一条后面都附了一句:“经查,联邦所有公开数据库及古籍馆藏中均无对应实物”。
这份帖子写得十分专业,用词凌厉克制,每一个字都精准扎在了他最痛的要害上。
瞬间,一股无名火直达天灵盖,那些数据明明都是真的,每一条他都亲眼看过,亲手核对过。最重要的是,这些被写进论文的东西,全部都是千年之前的人拿命换来的。
可到了这个发帖人嘴里,就被一句“无实物”给否定的彻彻底底。
这不仅是把谢辞彦的心血踩在脚下,更是将尚未落定的真相,硬生生推到众口铄金的刀尖之上。
“妈的!”
谢辞彦终究没忍住骂出了声,根本不用想就知道是谁干的,孙一诺那个犊子果然不放过一点能让他身败名裂的机会。
可偏偏谢辞彦还拿不出实物证据去打他的脸,只能硬将这口窝囊气咽下去。
而星网学术板块上开始出现大量跟风帖子,之前还在夸他是珉学第一人的媒体转头就开始跟进举报事件,标题一个比一个耸动。
那些曾经在教研会上公开嘲讽他的同事,纷纷发来虚假的慰问,实际上全都等着看好戏。
沈教授在第二天一早把他叫进了办公室,直接把学术委员会的质询函投影在半空。
“谢老师,有人实名举报你论文造假。学术委员会要求你在本周内提交所有引用的原始史料供查证。举报人查过了,联邦所有古籍馆的公开和未公开目录里都没有你说的那几份档案。你现在告诉我,那些史料到底在哪里。”
谢辞彦踌躇半天,开口解释:“沈教授,我引用的史料是真实的,但我目前无法公开它们的出处。”
“无法公开出处?”
沈教授被气笑了,直接下达通知,“谢老师,你拿不出能验证的东西,就等于自己承认了指控。本周五之前如果你还不能提交可验证的原始史料,论文撤稿。下周校方会根据撤稿结果重新评估你的教职资格!”
谢辞彦别无他法只能点点头退了出去,周围全是议论声,当他抬头时,那些人又灰溜溜的跑走。
直到现在这一刻,谢辞彦才懂了什叫做,最煎熬的从不是没有真相,而是真相近在咫尺,他却拿不出来给世人看。
周明远在走廊拐角处等他,眉头拧成一个结,一见他出来就快步迎上来,“怎么样?沈老头怎么说?”
谢辞彦:“被下最后通牒了,限我本周五之前提交原始史料,拿不出来就撤稿。”
周明远倒吸一口冷气:“我靠,是不是那个孙一诺搞的鬼!”
谢辞彦:“是他,但也不全是他。我论文里那些史料来源迟早会被盯上,不是孙一诺也会有别人。”
老周看着他这副模样,憋了半天,忽然一拳捶在他肩膀上。
谢辞彦痛呼一声,揉了揉肩膀。
周明远:“你别这副表情。虽然我不了解珉朝,但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人。别人不信你,我信你,我知道根本不是为了出名,那些东西是真的!”
谢辞彦抬眼看向周明远,眼底压着一层酸涩,蒙着一层疲惫的水光,混杂着意外与几分不敢置信。
长久积压在心底的委屈好像忽然找到了出口,轻声说了句,“谢谢你,老周。”
*
而此时,太极殿暖阁内。
陆时帧正侧躺在椅子上闭着眼缓神,手里把玩着一枚玉扳指,听完郭恒的禀报,缓缓开口:“孤让你查的那个姓周的账房,找到了吗。”
郭恒垂首:“回殿下,臣派人查过,此人如今藏在赵维恭府上。”
陆时帧微微睁眼,道:“赵维恭?”
郭恒冒了一身冷汗:“是,据臣所知,应还有韩松与前工部侍郎的参与。”
陆时帧眯起眼,起身懒懒的说道:“好啊,这些个老东西以前在朝堂上装聋作哑,如今倒一个个站出来了。”
他一步步走到郭恒面前,锐利的眸子迸发出火光,郭恒立马跪下。
陆时珩才悠悠开口:“当年修堤的事,该封口的封口,该删档的删档,怎么还会留了人证?”
郭恒:“殿下,当年经手的人太多,封口封得急,漏掉了一个。”
陆时帧:“漏网之鱼隔了这么久才浮上来... 看来是因为我那好七弟把网搅动了。啊~还有其他人吗?”
郭恒:“还有个知情的退役禁军,臣已派人去淮南查了,人暂时还没找到。”
陆时帧睨了他一眼,“亲自去,把所有还没除干净的人,一并清理掉。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孤不想再听到漏网之鱼这四个字。”
郭恒赶忙道:“臣明白。”
*
白天的事还令谢辞彦郁郁寡欢,虽然有老周的鼓励,可谢辞彦的心并未彻底归位。
“你眼底青痕很重。”陆时珩见他走了神,开口提醒道。
谢辞彦本不想让陆时珩担心,一直强撑着笑容,犹豫了一瞬,便在陆时珩沉静的注视中中败下阵来,主动交代:“失眠,烦心事堆在一起了。”
陆时珩很高兴他说了出来,便问:“可否说与我听?”
谢辞彦扯了扯嘴角,“有人举报我的论文史料来源不明,学术委员会给了期限,要是拿不出可核验的原始史料,就要撤稿。”
陆时珩:“是什么人。”
谢辞彦:“一个... 仇人,上学的时候就结下的梁子。”
谢辞彦越说话音越低沉,他捂住脸,声音闷在掌心,“有时候我真觉得,自己好没用。”
谢辞彦倒是不在乎自己的名声好坏,但这篇论文记载的是被史书刻意掩埋的水患真相,如果被撤,那么这件事在后世就又失去了唯一的文字凭据。
而陆时珩正在那一头以身涉险,一点点撕开当年贪墨的秘辛,还给蒙冤之人清白。
如果他这里的记录被全盘否定,哪怕陆时珩在珉朝昭雪了冤案,千百年光阴流转之后,今日所有的挣扎与真相,依旧会悄无声息地归于尘土。
他不想让陆时珩拼尽性命换来的公道,最后在漫长的岁月里,再一次消失。
安静隔过镜面漫上来,陆时珩却没有顺着他的话安慰,而是轻轻唤他:“谢辞彦。”
“嗯?”谢辞彦从掌心里抬眸。
陆时珩:“我要告诉你一件事,崔慎的墓,我找到了。”
谢辞彦的呼吸微微一顿,凝神听着。
陆时珩继续道:“我让人立了碑,刻了一行字。”
谢辞彦问:“是什么?”
陆时珩:“故户部侍郎崔公讳慎之墓。”
陆时珩抬眼,视线穿过水镜,直直撞进谢辞彦的心底,“没有写长篇铭文,先给他一个名字。等淮南贪墨一案昭雪,我再为他补写墓志铭,到时候,劳烦你帮我勘定字句。”
在那一瞬间,千言万语堵在了谢辞彦的喉头,他原本准备好了一肚子说辞,想要解释危机,想要安抚陆时珩不必焦虑。
可陆时珩避开了眼前迫在眉睫的撤稿风波,安安静静地,把一个淹没在历史尘埃里的名字,刻在了石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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