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须臾,宋广吾入帐,亟道:“殿下,梁诏不见了。”
梁诏与虞军一道出征,坚守后地营帐,怎么会不见?
“怎么不见的?”
“去东边的山头挑水,再没回来。”
谢徵急遣人去找,但兵戈在即,兹事体大,实在分不出太多的人力去找。
晨光破晓时,谢徵率五万大军袭向万山脚下。
一道人墙横贯南北,绵延数里,以□□作阻隔。
近十万朝廷军必得守住这最后一道重镇防线,倘若此城一破,那江山当真要易主了。
谢徵甲胄覆身,眼眶微缩,孤身立于阵前,抬起手挡着漫天曙色。
光影垂在他面颊上,生出几分阴鸷。
他本就不是个彻头彻尾的汉人,一双眼狭长又非寻常人的乌色,透着光的时候,更为摄人。
可对面的老将钱明兆却只是淡淡地笑笑,高声道:“虞王殿下,就算您坐上了那把人间至高的龙椅,你当真觉得全天下人会信服你这么一个有着外族血统的皇帝?”
谢徵挑起眉,道:“钱老将军多虑了,本王的母亲,故皇后萧氏,乃开国元勋齐国公的后裔,本王的父亲乃先皇的嫡子,谈何外族血统?”
他将话引到别处去,阴恻恻道:“老将军想得忒多,您一把年纪,尚能饭否?您的儿子尸骨未寒,头颅被本王悬在虞都城墙上半月,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滋味不好受吧?”
刚丧子的钱明兆的确被戳中了痛处,攥着缰绳的手握紧发出咯咯声,厉声道:“把人质带上来给殿下瞧瞧!”
说罢,三两个士卒从阵后带上来一个衣衫褴褛、满面灰垢的人。
谢徵蓦地一凛。
此人正是梁诏。
被扔在朝廷军之前的人眼神黯淡,手臂上覆着的白料子浸了大片鲜红的血,像是受了不少的折磨。
宋广吾咬牙切齿,踏着马镫,险些就要冲动。
谢从昱忙道:“宋叔,当心有诈。”
谢徵大致揣测到,梁诏昨夜如同往常去东面山下的长溪舀水,朝廷军的人趁其不备,将其掳走,当成人质挟持他。
钱明兆知晓梁诏是与三殿下一道长大的挚友,虽是个奴仆,但和谢徵关系亲近得甚至说得上兄弟。
在掳不走世子的情况下,掳走这么一个弟兄也是足够的。
他仿若操控着大局般得意笑了,笑着笑着,他想到了自己死在虞都城外的小儿子,苍老的、沟壑横生的面颊上顿时露出几分恨,“殿下,撤兵离开襄阳,这人质您便能全须全尾地带回去。”
谢徵犹豫了。
梁诏的手臂上源源不断地渗着血,他头发凌乱,凄惨地朝对面喊:“殿下……求求您救救我……”
谢从昱自小到大第一次见梁叔如此狼狈,于心不忍,但退兵离开襄阳,也就意味着他们前几个月的进攻都泡了汤。
父亲是夺天下的霸王,不能耽于主仆情谊,这是常理。但对面的是他从小的玩伴、知己,他又怎么能狠下心。
谢从昱局促地喊了声“爹”。
谢徵仍在忖度,气息明显加快。
实则退兵至城外,来日积蓄兵马,仍可攻城,但会因此寒了西北旧部的心——
他们信任的君主,又怎能是为了救一个仆人而放弃一座重镇的愚昧之人?
梁诏又喊了几声“救命”。
钱明兆嫌他声音吵,勒令两个手下持刀架着他的颈侧。
梁诏面上的恐惧之意即刻消散干净,极为冷静自若的,和方才狼狈不堪求活命的他判若两人。他神色凝下来,唇瓣翕张,用口型对百步外的谢徵道:
攻城。
谢徵瞳孔微震,压制下那份不安。
梁诏晓得殿下明白了,又转头向殿下身旁的世子和宋广吾道:
不要看。
谢从昱还来不及思虑梁叔的话中意,他父亲旋即将雁翎刀一横,全然挡住他的视线。
“噗”的一声。
刀刃埋入血肉,鲜红的稠血溅至数步外。
紧随其后的,是父亲的一声高喝:“攻城——”
刹时间,万马嘶鸣,奔腾着朝着敌方奔去,枪戟急遽扎入敌人的胸肺,血流成河。
谢从昱反应过来的时候,父亲以及数万将士已然奔赴厮杀,而他气肺中的血气似乎炸开,吐息艰难。
百步外,梁叔的尸身任马蹄践踏。
他怔怔地望着那里,那小片血泊与他枪杆上的红缨一般夺目。
马蹄乱踏,兵戈之声盈耳。
虞军一路向东杀去,朝廷军仿若受惊之鸟,惶恐于这支边塞悍军的武力,兵力虽众却不甚精锐。
一刻钟后,两军将士皆向东延展,这片凋零的土地上只剩他、梁叔的尸骨。
他纵下马,将长枪抵在肩窝,步履似灌了铅,拖着走过去。
“梁叔……”
梁诏是自己撞上敌人的长刀自刎的,他不想让自己成为敌人胁迫殿下退兵的人质,他要让殿下毫无顾忌地攻下襄阳。
一个人,一个自幼相伴的仆从或许会让殿下心生怜悯,稍有犹豫。
但一具尸体不会。
他只有死,才能让殿下把握最佳时期、攻下最能扭转局面的一座城。
谢从昱读出梁诏的忠与义,他颤巍巍地为梁叔合上眼,泪水砸到龟裂的地面上,血液似乎冰凉:
“梁叔……”
翌日,浴血奋战一整日的虞军顺利拿下襄阳。
谢徵安排人收缴军械后,策马赶回西郊营帐。
谢从昱已然将梁叔的尸骨带回帐内,人已经凉透了,颈间的伤口凝成黑紫色。
谢从昱声线隐隐作颤,抓着谢徵的袖子:“爹……”
谢徵不能将自己的崩溃暴露在孩子跟前,将他往肩窝处一带,视线不曾离开那具尸身:“别怕,爹在呢。”
谢从昱有了父亲做依托,瞬间泪水脱缰,断断续续地说:“梁叔也走了。”
谢徵想劝他睡一会,“一觉起来,风雨就会过去。你给你娘写封信吧,讲什么都行,就别说你梁叔的事情。”他讲到梁叔二字的时候,整个人的血液似乎也在逆流,有力的臂膀抖了抖。
他也是这个时候才注意到,梁诏的手臂处是负了伤的。
他带着昱儿一并走近矮榻,弯下腰,将梁诏手臂上沾着血肉的布料一点点剥开。
那段手臂僵硬、冰凉,早就没了生意。
手臂上血肉模糊之地,像是曾用细刀子划了口子刻了字,谢徵眯起眼,一个字一个字认:
今为殿下死 不悔
【作者有话说】
“苍苍露草咸阳垄,此是千秋第一秋。”唐·白居易《元相公挽歌词三首·其二》
“南望桂水,哭我故人。”出自唐刘禹锡《祭柳员外文》
第103章 称帝
虞军在襄阳安营休整一月, 期间,谢徵父子与宋广吾去了趟梁诏的故土樊城,挑了块风水之地, 将其安葬。
离开樊城时, 谢从昱仍是闷闷不乐, 谢徵剥了颗乳糖塞他嘴里,将他往肩头一带, “都过去了。”
谢从昱把脸埋在父亲的衣料里,轻轻挪了挪, “过不去……”
谢徵捧起他的脸,按了按他的眉心,“谁都有这么一天,化作白骨葬于天地。你也会,我也会, 娘亲和妹妹也会。”
“我不想你们死。”谢从昱执拗着。
谢徵眉梢沉沉,勉力一笑, 将他眼角的泪珠拂去, 慢慢道:“可是每个人都会历此一遭。人终是难逃一死,我们能做的, 只有好好活下去。”
谢从昱用袖口抹了眼泪,口中的甜味缓缓浸开, 将苦涩也融化。
谢徵用粗砺的指腹揉搓他的脸颊,“昱儿, 你失去了太多待你极好的长辈, 但爹娘答应你, 我们剩下的岁月都会好好陪着你。你小时候跟着我们吃了太多苦, 我和你母亲始终没法跨过这关。你娘还想把你塞回肚子里重新生一遍, 寸步不离守着你长大。”
“爹……”谢从昱支起下巴,眼角红彤彤的。
谢徵见他模样惨兮兮的,又剥了颗糖放他口中,呼出气声,宽慰他道:“怕什么,爹还在呢。你小时候不是说爹是你和你娘亲的英雄?我活着一天,就护着你和你娘一天。”
谢从昱沉思许久才稍稍释然,回望梁叔安葬的缓坡,默念着“梁叔,后会有期”。
他将软锦帘垂下,无意瞥见父亲的侧脸,从父亲掩藏着颓丧的神色里,他窥出了几分极力抑制的悲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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襄阳万山,军营。
襄阳一攻下,朝廷的防线几乎溃败,汝宁、凤阳两郡的地方军早已调去西安府、汉中府、襄阳府,所剩残兵不满两万。
只要虞军继续进攻,不出三月,便能兵临金陵城下。
谢徵坐在帅帐里,手握舆图,反复推敲着最后的发兵线路。
谢从昱则搬了另一张小案,研磨,提笔写着家书。
谢徵抬起眉,“挑喜事跟你娘说。他病还没养好,前些日子你岑世伯的事他大抵还没缓过来,你别说那些苦大仇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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