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母亲的一向最见不得孩子流眼泪了,极快地瞪了谢徵一眼,赶忙牵着孩子回屋找牛乳糖,剥了糖纸放到昱儿的嘴巴里。
昱儿尝了甜滋味,把小脸埋到母亲胸口,慢慢收敛下委屈。
晏渡扶着他的后背,柔声哄道:“你是娘亲的心肝宝贝,是娘亲身上掉下来的肉,娘亲只会一天比一天更爱你。”
昱儿的身体徐徐滑下去,伏在娘亲的膝头,低低地呢喃:“娘亲……”
谢徵自知干了坏事,不敢在这时候张扬出声,握着维音的发梢,没胆量插话。
他们分别的这些年,相见的次数屈指可数,隔着茫茫天涯,只能靠着书信寄情相思。
晏渡内心也有颇多的话想对丈夫和孩子说,但话到唇边,生生哽住。
那些伤痛的过往如同哽在喉间的泪,牵一发而动全身,一旦脱口,定会牵扯出那些陈伤。
更漏声迢迢,蝉鸣系在树梢,室内落针可闻。
谢徵与他是一样的,真到了重逢时刻,从前酝酿了数万次的情话都成了泡影,无法宣之于口。
昱儿从娘亲的膝盖间支起脑袋,竟成了最先一个打破沉寂的人:“爹爹娘亲……”
“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作者有话说】
😭😭我好心疼昱儿这个小宝宝小可爱小天使,好想昱儿在父母相爱、全家和睦的家庭里长大,一直是全家人的肉球球……怎么这么懂事,这么乖巧😭😭好想让他一直不长大,一直都是个在爸爸妈妈爱里游泳的小宝宝😭😭
最近的评论好少,大家不喜欢鼠了吗🥺
第102章 梁诏(现实)
岑仲瑛停灵三日而殡, 葬于凉州城南祁连山北麓向阳之地。
晏渡请了神山上的圣人为其祈福,他自己也在寺庙中居住数日。
他一身素衣静坐在冢前,折了一枝松柏放在碑前, 又斟酒酹于地。
他不是第一次体会“南望桂水, 哭我故人”的滋味, 他毕生失去了太多的亲故,长久溺于悲痛之中, 竟连哭都做不到了。
他也给自己倒了杯酒,王府跟来的婢女见状就劝:“王妃, 您身体要紧。”
晏渡笑着摆手,望着碑文,“让我再陪陪他吧。”
他的指尖轻轻覆上青石,在印刻着“仲瑛”的地方极缓地摩挲,“雪山太冷了, 我本无意将你安葬在此,但听闻……”
“你曾跟昱儿说起过你意中的埋骨之所, 便是这祁连山北麓。”
时隔多年, 晏渡才惊觉岑仲瑛为殿下举义而死的志向竟藏了这么久,太傻, 又太纯粹。
白骨葬在这至纯至净之地,也算还给了造物的天地。
暮色将要垂落的时候, 晏渡不得不归府了,他最后回眸望了那处坟冢, 声音吹散在长风中:
“苍苍露草咸阳垄, 此是千秋第一秋。”
仲瑛啊, 天地茫茫, 不复归期。
他转过身, 去到山间的寺庙捐了一笔香油钱,安排好王府的仆从在此守着,自己才上了马车。
陈玉抱着孩子坐在马车内,对车夫道:“回府。”
“我抱她吧。”晏渡伸直手臂,将谢灵微搂到胸前,心窝仍是酸胀。
陈玉撩开车帘看向远去的山峦,暗暗叹息,“嫂嫂,一切都会过去的。”
晏渡乍闻此声,连臂弯都僵住,很久才回应:“会好起来的。”
微儿缓缓动了动脑袋,一双明眸注视着母亲,发出几声细软的呢喃。
晏渡也听不懂婴孩在说什么,浸在回忆里,失神道:“回家了。”
翌日,回到虞都。
晏渡只歇息了一两个时辰,便换了身厚氅子,令人备马去了栖云寺。
经幡下,他在佛前跪了半日。
焚香漫庭,他虔诚长拜,惟愿丈夫与幼子早日还家。
夜色漆浓,至佛堂落钥之时,他才离开。
日复一日,月复一月。
叶氏怕他不顾自己身子,多次劝慰:“王妃,殿下传回府的尽是捷报,您该安心,好生歇息几日再去求吧。”
晏渡举着一枚铜镜照着,镜面中的自己实在苍白憔悴,他于心不忍,便撂下镜子,道:“我不敢耽搁一日,我怕我哪天不去了,诸天神佛就弃我外子与我儿不顾了。”
谢灵微也在慢慢长大,晏渡便学着谢徵从前的样子,研了松烟墨,照着孩子的模样描摹下来,想着等以后与谢徵重逢再给他看。
只可惜临摹到了纸上都一个样,不过是孩子换了不同姿势罢了,大致上都没什么区别。
他倒是乐此不疲地画下去。
古丽几乎日日都来王府,晏渡干脆令下人收拾出一间屋子供她住下,她就跟叶夫人一块照顾谢灵微。
直到祭灶这天,她出了府一趟,取回一样物什,“阿渡哥哥……”
晏渡放下手中正抄着的经文,侧头一看,竟是用数十块碎布料缝补成的帕子。
古丽将两块帕子放在他的手上:“听说在中原,想保佑孩子平安顺遂,就用百家的布料缝一件百家衣。我们这些曾经受过阿渡哥哥恩的几十户人就各自凑了布料,缝了两张帕子,希望这样能保佑阿徵哥哥和世子顺遂。”
晏渡的掌心搭着五彩的布料,针脚虽粗简,每一处都细细缝补过,用心至极。
“多谢你们。”他轻道。
古丽坐在他身旁,道:“哥哥,当初没有你的话,我们活不到今日。这份恩,是我们还给哥哥的。”
晏渡悄然一滞,羽睫半垂,艰涩道:“多谢……”他不忍讲过多锥心的话,岔开道:“是你缝的针脚?”
古丽点点头,“大家的料子都是托掮客送入关,我收集到一块,缝一缝。”
晏渡莞尔,用手比量了一下,“你小时候也就这么大,我和你阿徵哥哥还抱过你呢。”
“阿徵哥哥还跟我拉勾,说他要……”古丽仔细想了想,“他说要娶哥哥呢。”
晏渡听这话两颊不禁一红,“我就知道他要说这话。”
腊月天寒地冻,河西更是连日落雪,皑白覆着檐宇,鸟声断绝。
晏渡多年待在江南,快要忘记这等刺骨的寒,今时身体极虚,更是难捱,日日服着汤药,一天不敢断。
程隽给他探脉,屏息,道:“王妃前阵子服用强行提劲力的药,损了根基,日后务必好好将养,切勿再冲动了。”
“嗯。”晏渡从未像这段时日这般想活着,他想陪着允执,陪着孩子,陪他们走完余生的每一日。
即使谢徵不再拿蜜糖哄他,他也会按着时辰服药,他得好好活下去。
午时,护卫收到殿下的书信,匆促入殿交予王妃。
这封并非插着鸟羽的塘报,而是盖着谢徵私印的家书。
近几月来,谢徵只往王府送回过军报,论家书,还是头一回。
以往分开的那几年,书信不曾断绝,陇右的送去江南,江南的又寄回陇右。这样一封书信,倒叫晏渡生出恍惚了。
晏渡屏息几瞬,将信纸展开:
“吾妻维音,卿卿如晤
昱儿至军前,伴余偕行,卿毋忧。我师南向,襄阳要隘相阻,势不可越,唯有死战。
前途未卜,克城与否尚不可知。若此战告捷,则汝宁、凤阳二郡皆可取而据之。反之,若败衄,则无由取之。故余提笔著此尺素,聊寄寸念相思。
首与卿谈昱儿之事。忆昔尚在襁褓,常在卿怀,卿尝歌曲,以抚其眠。而其转瞬已是少年,今握外翁之枪,随余赴战,细思,渠甫一十三耳。渠温驯而早慧,愈令为父者,自觉亏欠弥深。
再言卿卿。余十七就藩,初见卿面,便知卿乃沈侯之子,实乃诳卿耳。卿之美名,阖城皆闻,揣度亦非难事。卿嫁余为妻,余竟无力护持,常怀愧怍,负卿良多。今扼于襄阳,成则南面称孤,不幸覆败,则为卿卿一人之鬼。
私心而语,宁卿先余而逝,独留此凄苦伶仃,加之于余一人。天意难违,此非余能决。世情薄,加磋磨于你我实多,令之经年潦倒,漂泊如浮萍,相爱却生离,难厮守于春秋。
灯影寥疏,纸薄情长。
卿问归期未有期,但凭天意。余叩祈上天垂佑,得与卿共白首。倘竟不能,且付之造化,待余埋泉下泥销骨,卿寄人间满头雪,此生亦算共华发。
夫谢允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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襄阳,西郊。
“爹,明日发兵吗?”谢从昱掀帐帘进来。
谢徵坐在帅案前,轻叩桌案上的那个油纸袋,“浙西塘栖的青梅,大价钱买来的,吃吧。”
谢从昱往他肩畔一坐,捏了颗塞嘴里,腮帮子鼓起来,重复问:“打不打?”
“打,”谢徵郑重道,“襄阳乃天下之腰膂,我和你母亲原先的计划是绕过这处重镇之地。但是朝廷军在此围剿,绕不过去,打也得打,不打也得打。”
谢从昱虽然懂些兵法,但他年岁小,头回上战场,与他数次在战场上出生入死的父亲相比还是太稚嫩些,无法给出什么见解,于是默默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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