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美人揣崽和老公造反后_奶茶鼠鼠【完结】(146)

  谢从昱揉揉眼皮,咕哝道:“爹,我不是三岁了。”

  谢徵失笑,揶揄道:“我忘记了。”

  谢从昱不再管他,支起狼毫,洋洋洒洒写下数百字,其中所述无非襄阳轶闻、父子间的相处小事。

  隔了小半个时辰,谢徵收起舆图,不经意间对上儿子的双眼,后者遽然一愣,正在作画的手悬在半空。

  谢徵瞄了一眼那张信纸,依稀瞧出个大致的人形轮廓,还好不是同上回那样将他画成狼狗。

  “接着画吧。”他说,“写信写得好好的,怎么画起来了?”

  谢从昱手腕灵活地转动,专注着作画,又道:“我猜娘肯定想看看爹。”

  谢徵觉着有理,也翻了张小笺出来,照着谢从昱的面庞勾勒一通,浓淡相映间,小少年的形貌栩栩如生。

  谢从昱将一张信纸、一张小笺都装入信封里,糊上米浆,盖上自己的私印,他继而跑出帐子,要去交给专门负责送信的士卒。

  谢徵依着地形险要琢磨出一条合适的路径,眸底翻起一团冷光。

  他正准备差人去请谢巍、宋广吾来帐中商讨,宋广吾就急匆匆跑进来,额间冒着汗。

  与此同时,一个千户也入帐禀报:“殿下,有位杭州来的晏先生说要见您。”

  杭州晏氏,是维音的母家,但这毕竟是桩不为人知的旧事,况且这么些年,虞王府与晏氏也并无交集。

  又是谁能寻到这处营帐要求见他呢?

  谢徵将拇指上的骨板指转过半寸,对宋广吾道:“军营重地,你为何不拦着他?”

  宋广吾道:“殿下看一眼便知道了。”

  谢徵将信将疑须臾,道:“请他进来。”

  帐帘迎风而起,一个身着茶青直裰的人走进来,眸色淡淡。

  谢徵顿时哑口,良久,才道:“皇后。”

  青衣人摇摇头,“我名为晏归,杭州人,是贞宁三年的一甲第一,进士及第出身,也是大靖开国百余年来第一位三元魁首。”

  晏归徐徐走近,道:“殿下此次举义势在必得,宫中那位自知难逃一死,便容许我离开了。”

  “宫中那位”,指的便是当今圣上。

  谢徵彻底按捺下几难自持的惶然,蹙紧眉打量眼前的人,仍旧难以置信。

  谢昭融、谢垣的母亲竟是曾连中三元的江南才子。

  他算是明白宋广吾的犹豫难言了。

  长久的静默,两人皆不言语。

  直到凉风灌入帐内,光线里鹤立着的少年怔怔开口:“……皇祖母?”

  谢徵对他道:“昱儿,过来。”说罢,他坐在帅案一侧。

  谢从昱惊诧不已,搬来两把椅子,先请“皇祖母”坐下,随后自己坐到了父亲身旁。

  谢徵收敛起思绪,道:“先生此番来军中,所为何事?”

  晏归年逾四旬,面上却不显,仍是年轻的模样,他笑意清浅,将积在心底数十年的往事叙叙而谈:

  “当初我入仕之后,为官不过五日,却撞破了一件秘闻。紧接着,我母亲溘然长辞的噩耗传入金陵,我不得不回乡丁忧。也是在那个时候,我中了柳决的圈套。”

  “他以我家人的性命胁迫我,让我为他行事。”

  “他设计我假死,让我顶替他早就死去的胞妹入宫,欲效仿王莽以外戚而窃国柄。而这一切,皇帝是默许的。他知道我不是柳纾云,也知道柳决的意图,可他放任了。”

  他的笑意逐渐收敛下去,颈间喉骨轻滚,似嘲非嘲道:“他将我囚禁于深宫之中,是为了守住我曾经撞破的那桩秘闻。”

  谢徵心生不安,“先生请讲。”

  “谢徵,”晏归将目光死死地钉在他身上,语气平稳:“你可知他为何一心要置你与故太子于死地?”

  谢徵惴惴,微微眯起眼。

  晏归将那层覆盖在“父子相恶”上的遮羞布彻底揭开,一字一顿:“他根本就不是你的父亲。”

  一刹那,谢徵只觉着脑中灰白,可是不过几息,他忽地又镇定过来。

  母亲临终时叮嘱他莫与父亲兵戈相向的遗言、皇帝这些年对有从龙之功的东宫亲信赶尽杀绝、用尽浑身解数将他驱逐出权力中央以扶持谢垣顺利立为储君的种种行径……

  那些零碎的怪异拼凑起来,汇成了“真相”。

  “哈。”谢徵讥诮地笑出了声。

  认贼作父这么多年。

  竟无知无觉,自甘蒙蔽,将一切都归于“天家无父子”。

  晏归看出他的极致悲痛,却也不得不启唇说下去:“金穹寺一案,是他的手笔。他提前进入寺庙,安排金吾卫伺机围堵,将故太子困于殿内……放火烧杀。”

  他涩声道:“至于故太子妃,他原也没打算放过。曾令百余人赶赴阊门,以夺取其性命。但他似乎也没料到……太子妃会投棺殉储。”

  时隔多年,谢徵再度听闻这桩陈年血案,血肉里仿佛被捅出无数个窟窿。

  恨意、痛苦、自责一拥而上,几乎将他淹没。

  半晌,他拾掇起情绪,眼中泛出血丝,“我父亲呢?我真真正正的父亲。”

  晏归阖上眼,转目望向谢从昱,喉间发紧道:“昱儿……你记得你与太傅出逃金陵,被虎贲卫设计囚入辟支洞的那天吗?”

  谢从昱唇瓣张合,忆起那一日,指尖猛地颤动。

  晏归忙不迭将他搂入怀中,抚着他的后颈,强忍着悲戚:“你真正的祖父……就葬在那里……”

  谢从昱脑中顿时陷入茫然,想到那个半张脸被烧毁的僧人。

  他问僧人,你超度的人是谁。

  僧人答,一位往生近三十年的人。

  原来……是他的祖父。

  -

  贞宁二十八年正月廿七,虞军拔营东向,破汝宁城,南北州郡无力抗衡,投向虞王。

  二月十五,凤阳城不战而降,满城官兵、百姓恭送虞王南下。

  三月初,虞军渡过长江,兵临金陵城下。

  皇帝派诸王看守各道城门,其中淮王谢聪早与谢徵暗通款曲、倒戈另方,故私自令人打开金川门,迎虞王兵马入京。

  谢徵危立马上,望着黛青墙头,滔滔江水声荡涤着他的魂魄。

  他的衣角猎猎,放慢马步,沿着官道,行过钟阜门、神策门,直向鼓楼。

  满城百姓听闻天下之事,知道江山就要易主,皆折腰跪伏于地。

  上一次,谢徵顶着“欺君罔上”之罪,只带着百余羽林卫落荒逃离金陵。

  今日,彻底换了天地。

  他目光沉沉,扫过城中的每一寸。

  这是他出生长大的地方,也是他此生最恨的皇城。今日他带着大军回来,离皇位只差一步之遥,只要迫使今上签下退位诏书,他就是大靖的新君。

  可,这也意味着,他日后再难离开这座尔虞我诈的皇都了。

  金陵龙蟠虎踞,秦淮繁华之下,埋葬着东吴的二宫之争、晋时的门阀互斗、宋齐的宗室式微以及梁陈的豪强崛起,百年机诈难休,尔虞我诈、风波迭起之下,谁得全善?

  他一路往城东的钟山去,甫见雕花描金的“午门”牌匾,他仰面静观片刻。

  踏入午门,他此生再无反悔之日,维音与他命运相系,同样也离不开这座金陵城了。

  他敛息一瞬,御马踏上青砖。

  两侧宫人见状,纷纷跪伏。

  谢从昱向父亲使了个眼色,止步午门外,将手中的缰绳绕了个弯,方向一转,疾去。

  谢徵依次行过内金水桥,奉天门,止于奉天殿外。

  他绕过象征着天子身份的雕龙纹御路,负手而上,于殿外,意料之中地对上一行人审视的目光。

  一共二十余人。

  这便是最后的贞宁旧臣了。

  谢徵戴着一顶翼善冠,面颊上还擦着一丝血迹,腰佩雁翎刀,后背英挺,一双蓝目渗出阴戾灼人的寒光。

  他的脚步声回荡在整座宫殿,他的佩刀上还沾着雨,缓缓坠到地上,仿若阴司阎王宣告死刑的更漏,光阴一寸寸流逝。

  贞宁帝居于龙椅之上,而另一侧站着新任首辅兼兵部尚书徐知。两人皆是面有愠色,攥紧着手腕,铁冷地注视着殿外情况。

  转瞬,殿门外围有数百虞军。

  贞宁帝用眼神死死地剜着谢徵,斥道:“罔悖道义,乱臣贼子。”

  “本王么?”谢徵握着刀柄,语调寒瑟,他的唇角勾起一个弧度,眸光暗下来,似笑非笑地唤着个新称呼——

  “皇叔。”

  龙椅上的人后背一绷,眼眶骤然收缩。

  谢徵高声道:“将隆康朝储君谢律请上来!”

  此声一出,一个士兵执着案托,覆着红绸,请上了一块白骨、一块调度羽林卫的描金铜牌。

  谢徵握起那块陈旧的令牌,朝着满殿的官员展示,“此乃隆康朝储君、也就是本王的生父受先帝之命,调度羽林卫所用的令牌。”

  他侧目望着那块白骨,冷冷道:“而这块白骨,正是本王生父的指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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