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攥住刀柄,正要翻过身来,后脖颈忽然被一只手扣住了。
那只手很大,五指收拢,力道又沉又稳,刚好卡在他后颈那块突起的骨上。
苏涟允整个人被从地上拽起来,又被按下去,按在城垛上。他的胸口抵着城垛,半个身子探出城楼外,底下就是几十丈高的城墙和满地尸首。
秦危俯下身,贴着他的耳侧,声音从兽面铜具底下传出来,闷闷的,像砂纸磨过铁锈。
“娘子,你再仔细看看我是谁?”
苏涟允被他按着后颈,动弹不得。他偏过头,从散乱的发间看向那张近在咫尺的铜具,笑了一声。
那笑意从唇角漫开来,混着半张脸的血,像一朵开在断头台上的花。
“秦危,技不如人,我认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秦危俯着身,兽面铜具贴着他的耳侧,声音从底下传出来,闷闷的。
“杀你?”他的声音不大,却轻柔又阴森,震得苏涟允后颈那块皮肉发麻,“本王不杀你。”
秦危把苏涟允从城垛上拽回来,反手扣着他的后颈,让他仰着脸,对着自己。
城楼上的火把光照下来,映得苏涟允的脸庞更加绝艳,让人想揉碎,践踏。
“本王要你活着。看着本王一统天下。看着本王拿回属于本王的东西。自本王死在幽州那日起,秦国便不是本王的秦国了。可本王要重新拿回来。那座江山,那个位子,还有——
“你。”
那三个字落在苏涟允耳朵里,他只觉得荒唐。他张口,想说什么,可舌尖刚抵上齿关,就被秦危一只手卡住了下颌。
秦危的手指探进他口中,捏住他的舌头,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他发不出声,也咬不下去。
“苏大人那点把戏,本王太熟了。先前便自尽过一次,本王记得。”
苏涟允瞪着他,眼底翻涌着的东西被这动作钉住了,只能从喉咙里滚出一点含糊的气音。
秦危把他从城楼上扛起来。
是真的扛。一只手扣着他的后颈,一只手揽着他的腰,往肩上一扛,跟扛一袋谷子似的。
苏涟允被他扛在肩上,倒挂着,半张脸充血通红,眼睁睁看着城楼上的景致倒过来,石砖、火把、满地尸首,一样一样从眼前掠过。
秦危扛着他走下城楼。
城下那些羌兵正在清点尸首,见他过来,纷纷让开一条路。有几个将领凑上来,目光落在秦危肩上那人身上,欲言又止。
“大王,”一个将领低声开口,“这位是秦国御史大夫,留着怕是——”
“本王自有数。”秦危打断他,脚步没停。
他扛着苏涟允穿过城楼下的长街。凉川城破了大半,街两边的铺面塌了,屋梁烧得只剩架子,余火未熄,一簇一簇地在夜里红着。羌兵正挨家挨户地搜,见了他,都停了手,跪在道边。
苏涟允被扛在他肩上,倒挂着看这座城。街上的血,烧焦的木头,跪地的羌兵,还有远处城楼上那面被重新挂上去的玄鸟旗。
秦危扛着他往前走,走进城东一间还完好的宅院。院里早被羌兵清过,灯点上了,炭盆烧着,暖烘烘的。
他把苏涟允从肩上放下来,往地上一搁。苏涟允站不稳,踉跄了一下,后背抵上身后的柱子,红衣散开,露出底下被血浸透的中衣和肩上那处裂了口的伤。
秦危站在他面前,抬手,把那张兽面铜具摘了。
底下那张脸,露在灯影里。眉眼深邃,鼻梁高挺。
“娘子,看看我的脸,想我吗?”
苏涟允眼睛充血通红,却固执的叫他的名字。
“秦危,你想拿回秦国,先得问问秦国认不认你。你如今顶着慕容戈的身份,坐在羌国的王座上,底下那群羌国贵族,今天已经听见了‘凛川王’三个字。你以为他们还会服你?!”
秦危盯着他,没接话。
“你占了凉川,可你守不住。”
苏涟允大笑着讥讽,“你身后三万残兵,要南下,要打秦国,还要防着羌国内部那些趁你不在翻盘的人。你这一局,赢得起吗?”
秦危站在他面前,灯影落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看了苏涟允很久,忽然抬手,把他从柱子边拽过来,揽进怀里。
“赢不赢得了,不劳你操心。”
“娘子如今是为夫的战利品。战利品,不配问这些。”
苏涟允被他箍在怀里,挣了一下,没挣动。
他终是成了他的阶下囚。
第129章 可能是因为蠢
城里的羌兵三三两两地聚在街角,就着余火烤手。火光照着他们被熏黑的脸,有人啐了一口唾沫,朝城东那间宅院的方向努了努嘴。
“那位苏大人,有的受了。”
“可不是。咱们大王什么脾气,落到他手里,还能有好?”
“听说是个疯子。秦国人叫他什么来着……蛇蝎美人。蛇蝎,啧,毒得很。”
“毒不毒的,到了大王手里,还不得乖乖的。”
几个人低低笑起来,笑声被夜风一卷,散在凉川城满地的焦糊味里。
宅院里,炭盆烧得正旺。
秦危把苏涟允甩上床。那床是宅子里原有的,宽大,铺着厚褥,被羌兵草草清过,还带着一股陈年的霉味。
苏涟允摔进褥子里,红衣散开,半张脸的血痕蹭在枕上,拖出一道暗色的印子。他仰面躺着,肩上的伤被这一摔扯得裂开,血从纱布底下渗出来,把身下的褥子染了一小片暗红。
他没挣。
秦危站在床前,身影几乎把榻上那个单薄的身子笼罩。
他抬手从床边扯过一条束带。那束带黑色的,宽约两指。他俯下身,把束带蒙在苏涟允眼上,在后脑系紧。
苏涟允眼前一黑。
他躺着,呼吸慢慢放匀,指尖在身侧攥了攥,又松开。他听得见秦危解衣的窸窣声,听得见窗外远处还有零星的喊杀声没散尽。
然后秦危抓过他的手腕,把那条束带的另一端绕上来,缠了两圈,系在床头。另一只手也照做。苏涟允四肢摊开,被绑在床架上,动弹不得。
他能感觉到秦危的手指探到他腕间,按了按脉门,一股闷劲从脉门上透进来,把他丹田里那点气封得死死的。
衣服被扯开。肩头、腰侧、胸口,一处一处地露在冷空气里。苏涟允看不见,只能凭触觉去感知那双手落在哪里。
他指尖攥紧了床单,指节泛白,“你我已到如今的地步,你竟然还想……”
秦危的手停在他肩上那处裂开的伤上。
苏涟允绷紧了身子。
药粉落在伤口上。很轻,是秦危用手指一点一点撒上去的,力道放得极缓。药是凉的,落在裂开的皮肉上,苏涟允咬住了后槽牙,喉咙里没漏出声。
秦危又把纱布重新缠好,一圈一圈绕过去,绕过肩头,绕过锁骨,绕过那截嶙峋的颈侧。
苏涟允躺在黑暗里,被他缠着纱布,忽然觉得荒唐。
他以为那人要做的是别的。
“你把我绑成这样,就为了给我上药?”
“自然不止如此。”
秦危的手从肩上滑下来,一路往下,把腰间那处擦伤也抹了药,把臂上那道旧痕也缠了纱布。他做得很慢,很细,像在拼一件碎了又粘起来的瓷器。
苏涟允躺着,什么都看不见,只能感觉那双手在他身上一处一处地过。他偏着头,束带底下的眼睛闭着,牙关咬得很紧。
“秦危,”他又开口,“你到底要做什么?”
秦危的手停在他胸口。
“你肩上那处裂了,再不处理,会烂。臂上那道,是旧伤。腰上那道,是城楼上摔的。”
苏涟允笑了一声。那笑意从唇角漫开来,又冷又刺。
“秦危,你把我扛回来,绑在床上,蒙着眼睛,就为了给我上药?”
秦危没接话。他俯下身,罩在苏涟允身上,那只搭在胸口的手松开,转而扣住他的腰。
苏涟允看不见,只能感觉到那具滚烫的身体压下来,把他整个人圈在底下。
秦危慢条斯理的说道:“当初你我初见,你拿鞭子勒我的脖子,逼我给你摇尾巴。”
果然。
苏涟允冷笑一声,“所以你现在,是想报复回来。”
“我现在也能给你摇尾巴。你信不信?”
苏涟允僵了一息,抓床单的手都顿住了。
荒谬……他认得的那个秦危,幽州城下砍人不眨眼的秦危,诏狱里逼他拜堂的秦危,驿亭里被他捅了一刀还攥着他不放的秦危。
他张口,想说什么,可话还没出口,那人已经俯下身来堵住了他的唇。
“唔……秦……你不能……”
“娘子,我可以。”
夜很长。
凉川城的风从破了的窗纸间灌进来,他们缠在一处,像两只抵死不放的兽。
苏涟允到最后已经没什么力气了。他躺着,手脚摊开,连抬手指都费劲。眼上那条束带被汗浸透了,贴在眼皮上,发丝凌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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