腕上是被束带勒出来的淤青,一圈一圈,深浅不一。他试着提了提气,丹田里空荡荡的,那点被封住的内力半点聚不起来。
秦危从他身上翻下去,侧躺在他旁边,一只手探过来,贴着他苍白漂亮的脸颊,指腹擦过他眼角的湿痕。
苏涟允偏过头,避开那只手,柔声讥诮道:“你也就这些手段了。”
秦危的手停了一息。
“杀不得,骂不得,留不住。”
苏涟允躺在黑暗里,却有着近乎恐怖的洞察力,“你就只能这样。把我绑着,蒙着,压在床上。你这个人,除了这些,还会什么?”
秦危没接话。他躺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把苏涟允眼上那条束带解了。
光刺进来,苏涟允眯了眯眼,慢慢睁开。
那人也看着他。眉眼深邃,眼里翻涌着烈火与冷酒,要把人烧得滚烫。
秦危探手过来,贴着他的脸颊把他凌乱的发丝拨到耳后。
“其实一别经年,我心中一直有一个疑问,你当初为什么要扶那个小皇帝?”
苏涟允躺着,被他摸着,没躲。他偏着头,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看了很久。
“你死在幽州那年,秦国朝中是什么样,你自己心里没数?”
秦危心里已然有了猜测,但他想听苏涟允亲口说。
“你注定死在幽州,你的旧部被拆的拆、杀的杀。我不过是不甘心,想搏一搏,但还是输掉了。”
他与秦危注定你死我活,他偏不甘心让人践踏!他偏要与天一争!
苏涟允顿了顿,笑了一声,那笑意没什么温度。
“你以为我是为了什么?为了权?为了那个御史台?我要是为了权,我早投了羌国。你失忆那会儿,我要是想走,有的是机会。”
秦危盯着他,那双眼睛里的东西翻涌了一下。
“那你为什么回来?”他开口,“驿亭那一刀,你捅得半点没犹豫。你明明可以走。”
苏涟允看着帐顶,眼神有一瞬间的空洞。
“可能是因为蠢。”
第130章 你把玉扔了?
接下来的一个月,秦危势如破竹。
凉川破后,他整军南下,连下三城。那些城池的守将有的开城投降,有的拼死抵抗,可没有一座撑过三日。秦危的兵马像是被什么东西催着,日夜兼程,不给人喘息的工夫。
诡异的是,羌国内部没有人反。
苏涟允被关在秦危的中军大帐里,一路随军南下。他腕上还留着那圈淤青,脉被封着,使不出力,每日有人送饭送药,帐外守着四个羌兵,寸步不离。他透过帐帘的缝隙看外头,看那些羌国将领对秦危俯首帖耳,看那些羌兵喊“大王”喊得真心实意,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他想不通。
秦危的身份已经暴露了。城楼上那一声“凛川王”,城下几万人都听见了。可羌国那些贵族,那些将领,那些跟着他杀进秦国的羌兵,没有一个人反他。要么是秦危用了什么手段,要么是那些人早就知道了。
大军一路打到秦国皇城脚下时,苏涟允再也坐不住了。
他掀开帐帘往外走。那四个羌兵拦他,他说了一句“我见你们大王”。那几个羌兵对视了一眼,终究没敢动手,由着他往中军大帐走。
秦危正在帐中看舆图,一手撑着案面,一手在图上比划着什么。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苏涟允进来,眉头动了一下,似乎很意外苏涟允会主动来寻他。
他挥了挥手。帐中那几个亲卫退了出去,帐帘合上,只剩两个人。
苏涟允走到案前,撑着案面,逼视着他。
“我不明白,你到底在想什么?!”
秦危看着他,没答。
“秦国是你的国家。”苏涟允一字一字地说,“你生在秦国,长在秦国,你的旧部在秦国,你的根在秦国。你要让这天下都姓慕容吗?”
秦危低头看着舆图上那座皇城的轮廓,看了很久。他莞尔一笑,那笑意很淡,“你觉得我在乎这些?”
苏涟允盯着他。
“秦国也好,羌国也好,姓秦也好,姓慕容也好。”
秦危直起身,靠在案边,双手抱臂,看着他,“本王不在乎。本王要的是一统天下。至于这天下最后姓什么,有什么关系?”
苏涟允盯着他,胸口起伏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忽然涌上一阵痒。他偏过头,剧烈地咳起来,一只手撑着案面,另一只手捂住嘴。
咳到第三声,掌心一热,一口血涌上来,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案上那张舆图上。
秦危脸色一变。他几步跨过来,一把搂住苏涟允,另一只手探到他腕间,指腹按上脉门。
“你——”他的眉头拧起来,“你又在动怒。我说过,你的蛊毒不能再犯,再犯一次,神仙也救不了。”
苏涟允被他搂着,靠在他胸口,喘了几口气。他偏过头,看着那张被血洇湿了一角的舆图,轻笑着说道:“我死了,你不就开心了?”
秦危的手在他腕上紧了一分。
“你要是死了,”
他开口,声音低下去,一字一字往外碾,“本王就日日搂着你的尸身入睡,耳鬓厮磨。你去哪,本王跟到哪。”
苏涟允躺在他怀里,听了这话,没生气。他偏着头,看着秦危那张近在咫尺的脸,慢慢弯了弯唇角。
“好啊。午夜梦回,你我还能再续前缘。”
秦危盯着他,那双眼睛里的东西翻涌了一下。
苏涟允被他搂着,喘匀了气,忽然开口,“秦危,你攻不破的。”
秦危的手顿了一下。
“皇城里有三万禁军,粮草够撑半年。你一路打过来,兵马折了三成,粮草耗了大半。你背后羌国那些贵族,现在不反你,是因为你还在赢。你一旦在皇城下耗上一个月,攻不下来,他们就会开始想——一个失忆的秦人,凭什么坐在羌国的王座上?”
他又说了一遍。
“你攻不破的。”
秦危忽然伸手,把苏涟允从怀里扶起来,让他靠在案边坐稳。然后他转过身,重新走回案后,低头看着那张被血洇湿的舆图。
“你太小看本王了。”
他抬手,指尖点在舆图上那座皇城的正门位置。
“三日之内,本王必破城。”
苏涟允靠在案边,缓了一会儿。那口血吐出去,胸口反倒松了些,只是人更虚了,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唇上还沾着没擦净的血痕。
他抬手,拿袖口胡乱抹了一把,抹得嘴角一片暗红。
案上搁着一碟点心,是羌兵从沿途镇上搜来的,风干肉和奶疙瘩。
苏涟允探手捏了一块,慢慢嚼着,姿态悠闲得像坐在自家暖阁里。外头是几万兵马围城的动静,帐里只有炭火和他嚼点心的声音。
“攻破了之后呢?”
秦危站在案后,低头看着那张舆图。
他指尖还点着皇城正门的位置,“杀了皇帝。太后。活剐了那些当年断我粮、拆我旧部、把我困死在幽州的叛徒。一个不留。”
秦危再也不是当初那个心慈手软的王爷,再也不会因为一腔热血被践踏成泥,弃如敝履。
苏涟允嚼着奶疙瘩,慢慢咽下去。
“我呢?”
秦危看着他,没接话。
苏涟允偏了偏头,靠在案腿上,仰着脸看他。那双眼里的笑意慵懒疲惫,像在问一件极平常的事。
“你杀了皇帝,杀了太后,杀了窦海晏,杀了窦氏满门。秦国朝堂上那点人,你杀干净了。然后呢?我是什么?”
秦危盯着他,看了很久。
他忽然绕过案几,走到苏涟允面前,蹲下身来,跟他平视。
“阿时,当年我被秦昭背叛,命悬一线是你留了我一条狗命,收我做了看门狗,我自然……也不会杀你。”
他伸手,指尖贴上苏涟允的脸颊,从颧骨到下颌,慢慢摸了一遍。
苏涟允想避开那只手,可背后是案腿,退无可退。
“你不是本王的主人,你也不是本王的宝贝。”
他俯下身,唇贴着苏涟允的耳侧,声音又轻又哑,像砂纸磨过铁锈。
“从今往后,你只能是本王的阶下囚,本王的妻子。你不能走,不能跑,不能躲。你逃到哪,本王追到哪。你死在哪,本王陪到哪。”
“生生世世,再也不能抛下本王。”
苏涟允靠在那里,被他贴着耳侧,浑身僵了一瞬。那几句话落在他耳朵里,像一口烧红的铁,按在他心口上。
“秦危,你还是吃点药吧。”
苏涟允忽然探手,从他腰间扯下一块玉。那玉被体温捂得温润发亮。秦危贴身带着的那块,是他自己的。
苏涟允把玉攥在手里,“贱。”
秦危面色一变:“还给我!”
苏涟允松手。玉砸在案角上,“当”的一声,碎成几瓣,滚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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