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危的动作顿住了。他低头看着那几瓣碎玉,没有立刻发作,只是慢慢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苏涟允。
“我给你的那枚呢?”
苏涟允靠在案腿上,仰着脸看他,那点笑意懒散得很。
“早扔了。”
秦危盯着他,往前迈了一步,身影几乎把苏涟允整个人笼罩住。
帐里的灯影被他挡住,苏涟允眼前暗下来,只剩他一双眼睛在暗处亮着。
“扔哪了?”
“忘了。”苏涟允偏了偏头,语气随意,“许是凉川,许是路上。反正不在了。”
秦危没说话。他蹲下身,捡起地上那几瓣碎玉,一片一片拢在掌心里,攥紧了。然后他探手,另一只手扣住苏涟允的下颌,力道大得骨节咯吱响,逼着他抬不起头。
“苏涟允。”
苏涟允被他扣着下巴,仰着脸,却面不改色。
“你扔了那枚玉,我不在乎。”
秦危盯着他,一字一字往外碾,“本王有的是法子,让你这辈子都忘不了今日所为。”
第131章 一定好好照顾他
苏涟允靠在案腿上,忽然觉得累。从幽州那年到现在,他撑了太久。他把秦国的朝堂撑住,把御史台撑住,把那盘棋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走到最后,他还是输了。
败局已定,他忽然不想撑了,“你杀了我吧。”
秦危的动作顿了一下,满腔怒火都似被一盆水浇灭,将他整个人淋了个痛彻心扉。
“我受够了。你攻破皇城也好,一统天下也好。我懒得看了。你杀了我,我把欠你的都还清。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奈何桥。”
秦危低头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忽然俯下身,把苏涟允从案边抱起来,重新揽进怀里。力道大得几乎要把他揉碎。
“不杀。”
他开口,声音带着细碎的颤抖,“本王不杀你。你欠本王的,这辈子还不清。下辈子也还不清。”
苏涟允躺在他怀里,闭着眼,没动。他听见帐外皇城方向的更鼓声,一声一声,沉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你说了不算数。
秦危抱着怀里的人,一动不动地坐了很久。
苏涟允在他怀里睡着了。呼吸很浅,浅得像是随时会断。眼下一圈青黑,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干裂,唇角还挂着一点没擦净的血痕。他瘦得厉害,肩膀的骨头隔着衣料硌手,腰细得一把能掐住。
秦危忽然觉得怀里这个人像一片瓷,薄得透光,轻轻一碰就碎了。
他把苏涟允抱上床,盖上被子。
到了半夜子时,苏涟允发了高烧。
烧来得又急又猛。他躺在褥子里,脸烧得通红,嘴唇却白得发紫,浑身发抖,牙关咬得咯咯响。秦危伸手探他的额头,烫得吓人。他回头朝帐外喊了一声。
“巫医!”
巫医来得很快。还是先前那个老头,背着一只药箱,跪在榻前,隔着一层丝帕按上苏涟允的脉门。他按了许久,眉头越拧越紧,最后收回手,叹了口气。
“大王,这位贵人体内的蛊毒,压不住了。”
秦危站在榻边,没接话。
“先前用药,只是暂缓。如今蛊已入骨,蚀了经脉,接下来他会……”巫医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会越来越渴求亲密,神志不清。到了最后,认不得人,也认不得自己。”
“解法。”
巫医沉默了片刻。
“换血。把他体内的蛊血换出去,换进干净的血。可这法子凶险,能换血的人,也寥寥无几。需得是体魄强健之人,以命换命。”
秦危攥紧了拳头。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咳嗽咳,把帐里两个人的目光都引了过去。
苏涟允睁开眼,慢慢撑着手臂坐起来。他抬手擦了擦唇角,指腹上沾了一点血。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眉眼弯了弯。
“被你发现了。我早就说了,你说的没算数。我的命,你留不住。”
秦危站在榻边,看着苏涟允那张烧得通红却还在笑的脸,看了很久。
苏涟允方才那几句话,说得轻飘飘的,像在跟他说一件早已定好的事。
可秦危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攥住了,攥得他喘不上气。
苏涟允也忽然莫名觉得有点恐慌。秦危没像往常那样箍住他,没像往常那样说那些疯话。他只是站着,像在盘算什么大的。
苏涟允的笑僵了一瞬,“秦危,你想做什么?”
秦危不语。
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帘子外响起羌兵急报:“大王,有要事!”
秦危与巫医匆匆掀帘。
一个羌兵连滚带爬冲过来,单膝跪地,手里攥着一卷急报,嗓子都劈了。
“秦军弃了皇城,迁都南郡了!”
秦危不可置信:“迁都?皇城有三万禁军,粮草够撑半年。谁下的令?”
“探子说,是太后。太后带着小皇帝和一众宗室,连夜从南门走了。禁军撤了大半,剩下的开了城门投降。”
秦危骤然想起一件事。
这一路打过来,太顺了。
凉川之后,连下三城,每一座城池都撑不过三日。他以为是自己的兵锋太盛,羌国的骑兵太猛。可如今回头想,那些城池的守将,有的开城投降,有的拼死抵抗。拼死抵抗的那几个,撑到第二日夜里,城门就从里头开了。开门的,往往是守将身边的副将,或是守城的校尉。
他当时没多想,只当是人心散了。
可后来仔细一想,本来那城池便撑不了太久,他们把兵力留存最大化,集中在了南下之时,等着一举反击。
可苏涟允被关在他帐中一个月,脉封着,人守着,寸步不离。他哪来的手,去安排这些?
除非他早就安排好了。
秦危站在案后,脑子里那些线一根一根地串起来。苏涟允在凉川守城时,八百人撑了七日。他派出去求援的人被截杀了三拨,可第四拨呢?苏涟允说走山路,那条山路连羌国斥候都没探过。那条路,通向哪里?
他忽然想起那晚攻破凉川时,苏涟允说的那句话。
“你占了凉川,可你守不住。”
他当时以为那是威胁。可如今想,那句话不是威胁,是预告。
苏涟允早就算好了。他早就算好了凉川会破,早就算好了秦危会南下,早就算好了这一路打过来会遇到什么。他甚至在秦危还没南下之前,就已经把棋子布好了。
那些开城投降的守将,那些半夜开门的副将,那些在关键时刻“恰好”出现的援兵。都是苏涟允的人。
秦危攥着案角的手慢慢收紧了。
巫医站在一旁,见他脸色不对,小心翼翼地开口。
“大王,那位贵人的身子……臣方才说的换血,虽凶险,可若能多行房事,也能暂缓蛊毒。他如今可能会出现幻像,甚至会引执念之人入梦,此事玄之又玄,只是不可粗鲁,他如今的身子受不住的。”
秦危盯着那军报,那上面被血洇湿的痕迹还在,他爆满青筋的手指缓慢收紧,纸张被攥得咯吱作响。
最后他转头看向巫医,笑意很淡,眼神杀气和戾气四溢。
“本王知道。”他开口,一字一字往外碾,“本王一定好好照顾他。”
话音刚落,那军报便被内力震成了碎片。
洋洋洒洒的落在地上,恍若大雪纷飞。
第132章 肉身被困,他也赢了一局
苏涟允靠在榻头,听着帐外隐约的动静。秦危同巫医出去已有一阵,帐帘外传来断续交谈,隔着厚厚的布幔,听得并不真切。
喉咙干得灼痛,他渴得厉害,撑着榻沿慢慢挪下地,赤足踩在柔软毡毯上,一步步朝着案上的茶壶走去。
刚走两步,双腿骤然发软,膝盖一沉,身子直直向前栽倒。
一只有力的手自旁侧伸出,稳稳扣住他的腰。
只是指尖刚贴上腰侧肌肤的刹那,苏涟允身子猛地一颤。蛊毒入骨之后,骨子里就藏着一种病态的饥渴。
“唔……”
苏涟允闷哼一声。
此刻秦危掌心温热有力,隔着单薄衣料贴在腰上,那点温度像火星落进枯柴里。
苏涟允强行绷紧脊背,死死咬着牙,不肯露出半分失态。
他仰起脸,正对上秦危。
那人唇角看似带着浅淡笑意,底下却蛰伏着刺骨阴冷,“怎么下地了?”
苏涟允抬手,白皙修长的手指抵在他宽厚肩头,指尖都带着细微的颤栗,“想喝水。”
秦危没有松手,半扶半揽着将他送回榻上,动作尚且轻柔。只是手臂环着他腰身的力道微收,那一点触碰,又惹得苏涟允腰骨阵阵发软,只能堪堪靠在他怀里稳住身形。
转身走到案边提壶斟了一盏,端着折回来。
苏涟允倚在榻头望着他,心底骤然升起警觉。秦危今日太过安静。方才出去一趟回来,整个人冷得像深井浸出的寒水,周身漫着化不开的死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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