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危翻身上马,朝火光最盛处冲去。
半路上撞见轩辕虎,那人满身是血,手里那把刀已经卷了刃,颧骨上那道旧疤被血糊住了半边。
“大王!西营破了!秦人不多,但全是死士,不要命的打法——”
话没说完,一队秦兵从侧面撞出来,直扑秦危。轩辕虎挥刀迎上去,把那队人挡在马前。他的刀砍翻两个,第三个从侧后扑上来,一刀扎进他腰侧。
轩辕虎闷哼一声,反手把那人的脖子拧断,自己却单膝跪了下去。
秦危勒马回头。
“轩辕虎!”
轩辕虎撑着刀站起来,血从腰侧那个口子里往外涌。他朝秦危摆了摆手,嗓子里挤出一句:“大王快走!西营保不住了,退到东营去!”
那队秦兵又扑上来,轩辕虎迎上去,刀光在火里闪了最后一下。他的身体在火光中晃了晃,倒进雪地里。
秦危盯着那道倒下去的身影,攥着缰绳的手青筋暴起。他没有回头去救。他勒马朝东营冲去,一路砍翻三个挡路的秦兵,血腥味灌满了口鼻。等他冲到东营,身后的西营已经烧成了一片火海。
他跳下马,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火。
那一刀砍下去的时候,秦危手里的刀断了。断口崩在刀刃中段,半截刀身崩飞出去,扎在雪地里。他攥着半截断刀,站在雪地上,胸口起伏得像拉满的风箱。
苏涟允的人退得很快。八百人冲营,死了大半,剩下的一两百人借着夜色和山道,撤得干干净净。西营烧了,马匹折了大半,粮草烧了三成。轩辕虎战死。
秦危站在营中,看着那片火,看了很久。
他把那把断刀丢在雪地里,转身走进大帐。半柱香之后,他重新出来,换了一把刀,整军,下令。
“攻城。”
副将受伤不轻,狼狈的抬眸看他,“大王,轩辕将军已死,我们元气大伤,此时攻城……”
秦危冷嗤一声,眼里漫上血丝。
“苏涟允的目的就是这个,此时不攻城,等秦人援军一到,胜负犹未可知。”
“若是现在攻城,固然死伤惨重,然,必胜无疑。”
……
凉川城内,苏涟允正坐在城楼后头的矮房里,自己跟自己下棋。
棋盘上黑白交错,他左手执白,右手执黑,落子不急不缓。肩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烧退了,可人还是虚的,指尖落子的时候有点抖。
陆岭推门进来,身后两个兵卒押着一个人。那人被麻绳捆着,嘴里塞了块破布,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正是孙守将。他被按着跪在苏涟允面前,嘴里呜呜地叫,眼睛瞪得通红。
苏涟允搁下棋子,抬了抬下巴。陆岭上前,把那块破布扯了。
孙守将一嘴得自由,立刻破口大骂:“苏涟允!你不讲信用!你说不杀我!你说留着我还有用!你——”
“是留着你还有用。”苏涟允打断他,语气平得很。
他站起身,走到孙守将面前,低头看着他。火光从外头照进来,把他那张苍白的脸映得明明灭灭,肩上那处伤还裹着纱布,整个人瘦得脱了形,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我说不杀你,没说不让你办别的事。”他偏了偏头,语气淡淡的,“你替我传了假信,这份功劳,我记着。”
孙守将愣住。
苏涟允转过身,朝门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侧过头,对陆岭开口。
“滚油。落石。”
陆岭愣了一下。“大人,羌王又攻来了!咱们守不住了。滚油落石,也撑不了多久——”
什么?他还打?
“撑不了多久也要撑。”
苏涟允闭了闭眼,咬牙切齿的念了两个字,打断他,“既然守不住,我也绝不会让秦危安安稳稳地占了凉川。”
他走出矮房,登上城楼。夜风灌过来,把他红衣的下摆吹得翻卷。城下远处,羌军的火把连成一片,正朝凉川城压过来。马蹄声如闷雷,一下一下碾在雪地上。
苏涟允站在城垛后,看着那片火光,忽然笑了一声。
他转身,对身后的兵卒吩咐:“把孙守将押上来。”
苏涟允站在城垛后,一手扶着城砖,一手按着一个人。
孙守将被摁在城垛上,半个身子探出城外,手脚被捆着,嘴里塞着破布。
城下的火把照亮了城楼上那张脸。
秦危骑在马上,仰着头,看着城垛后那道红衣。隔着几十丈的距离,他看清了苏涟允手里押着的那个人。
“大王,”
苏涟允开口,声音不高,可城上城下都听得清清楚楚,“夜深了,还来看我,真是受宠若惊。”
秦危没接话。他盯着城楼上那道红衣,攥着缰绳的手慢慢收紧了。
苏涟允低头看了一眼手里押着的孙守将。那人呜呜地叫,拼命摇头,眼睛里全是恐惧。苏涟允看了他两息,忽然松开手。
孙守将从城垛上翻下去。
他没有喊出声。嘴里塞着破布,坠下去的时候,只有风声和衣料摩擦的声响。他落在城下冻硬的雪地上,一声闷响,像一袋谷子砸下来。四肢摊开,头歪向一侧,血从他身下慢慢洇开,把白雪染成暗红。
摔得稀烂。
城下的羌兵齐齐后退了一步。
秦危勒着马,低头看着那具摔烂的尸体,又抬起头,看向城楼上那道红衣。
火光映在他脸上,那张兽面铜具底下的眼睛,沉得像两口枯井。
苏涟允站在城垛后,血迹溅在他的脸上,他看着城下的秦危,慢慢弯了弯唇角。
“大王,”他开口,声音散在夜风里,“下一个,就是你。”
第128章 娘子如今是为夫的战利品
孙守将的尸体摊在城下雪地里,血从身下洇开,把那一片白染成暗红。
秦危坐在马上,仰着头,看着城楼上那道红衣。
“苏涟允,你杀自己的守将做什么?”
苏涟允站在城垛后,脸上还溅着孙守将摔下去时崩上来的血点子。他抬手抹了一把,抹得半张脸都是血痕,衬着那身红衣,像刚从什么献祭的场子里走出来。
“大王说笑了。”他开口,语气散漫得很,“他早就是你的人了。替我给你递了假信,我谢他。可你也不信他。既然如此,我干脆还给你。”
他顿了顿,身子往前倾了倾,半趴在城垛上,声音里那点笑意冷得像淬了冰。
“凛川王。”
三个字落下去,城下哗然。
羌兵阵中一片骚动。那些羌国将领面面相觑,有人催马凑近秦危,压低嗓音问:“大王,他说的什么?凛川王?那是什么人?”
城楼上,陆岭和陆麓也变了脸色。陆岭盯着城下那张戴着兽面铜具的脸,攥着缰绳的手在抖。
陆麓一把按住他的胳膊,低声喝了一句:“哥,别认。”
此时身份暴露,无异于大难临头。
然秦危并无任何慌张,那双兽面铜具底下的眼睛晦暗不明,看不出什么情绪。
“苏大人认错人了。本王是慕容戈,羌国的王。不是什么凛川王。”
他催马往前走了几步,停在城下,“待本王离得近些,你再好好看看本王的脸。看清楚,本王到底是谁。”
秦危说道:“攻城!”
苏涟允说道:“放滚油!”
两方命令同时下达,城楼上早就备好的油锅被架上了城垛。
守军抬起锅沿,往下一倾。滚烫的油泼下去,浇在城下羌兵的头上、肩上、甲胄上。惨叫声炸开,几十个羌兵被烫得满地打滚,皮肉被烫熟的味道混着焦糊的烟往上翻。
城下乱了一瞬。可秦危没动,任滚油从他身侧泼过去,溅了几滴在他玄色的袖口上,烫出几个洞。
“继续攻城!”
那队羌兵愣了一息,随即发一声喊,顶着滚油往上冲。城楼上落石跟着砸下来,石块把云梯砸断,把爬上来的羌兵砸下去。
城下尸体积了一层,血把城根下的雪浸透了。
可羌兵没退。秦危在后面压阵,谁退砍谁。前面的倒下去,后面的踩着尸体往上爬。城楼上的守军撑不住了,八百人只剩下不到三百,个个带伤,胳膊都抬不起来了。
苏涟允站在城垛后,看着城下那片黑压压的人潮。他肩上那处伤又裂了,血渗出来,把红衣染得更深。
他手里攥着一把刀,是从守军尸体边捡的,刀柄上沾着血,滑腻腻的。
城破了。
羌兵从西侧城墙的缺口涌进来,一队人直扑城楼。苏涟允提刀迎上去,一刀扎穿当先那个羌兵的胸口,可第二个、第三个跟着扑上来,把他压在地上。
他挣了两下,一枪杆砸在一个羌兵的脑袋上,把那人的颅骨砸裂了,可另一个羌兵从侧面扑过来,把他死死摁在城楼石板上。
他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凉的石板,肩上的伤被压得钻心疼。他喘着粗气,手指在石板上抓了两下,抓到了一杆掉在地上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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