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
他脑子里轰地一声,有什么东西翻涌上来。一年前,秦危离京那夜,他亲手把那枚玉塞进了那人手里。玉是青的,不圆不方,正面刻着一只玄鸟。
后来幽州城破,人没了,玉也没了。他以为那枚玉跟着秦危一起埋在了乱军堆里。
可如今,羌王封楼,搜的是一枚玉,不过也有可能……是旁的什么。
苏涟允没再往那边看,趁着羌兵盘查另一侧的空档,绕到后门,用素心方才给他的暗号开了门,闪身出去。
夜风灌进来,他一路疾行,绕过两条巷子,径直回了羌国王宫。
赵伯已经睡下了。苏涟允没惊动他,换了身干净衣裳,披了件不起眼的外袍,趁着夜色往王宫深处走。他这几日早把王宫的路径摸熟了。
羌王的书房在东侧廊尽头,平日里上了锁,夜里有两个亲卫值守。
他绕到书房后头的窗下,指尖贴着窗缝拨了两下,锁扣松了。他翻进去,落地无声。
书房里没点灯,只有窗外漏进来的一点月光。案上摊着几卷文书,架子上码着一排木匣,墙上挂着弓弩和兽皮。苏涟允蹲在案后,就着那点月光,一封一封地翻。
大半都是议和相关的琐碎文书,他翻得极快,指尖贴着纸页一张一张地过。翻到第三卷底下,压着一封信。那信纸张粗糙,颜色发暗,像是被什么浸过又干了。苏涟允把它抽出来,凑到月光下。
上面只有三行字。字迹潦草,力透纸背,有些地方甚至被指甲划破了。
“攻打秦国,报我大羌血仇。”
“找到那个人。”
苏涟允盯着那三行字,“找到那个人”,那个人,是谁?
他正想着,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那脚步不疾不徐,从廊下一直走到书房门口,停了。门被推开,一道高大的身影走进来,玄色长袍,面具覆面。
羌王站在门口,借着月光看着案后的苏涟允,眼底那层沉沉的看不出情绪。
“苏大人。来这,是想探听什么机密?”
苏涟允没慌。他把信放回原处,动作随意得像方才只是在翻一卷无关紧要的文书。他直起身,转过身,靠在案边,脸上挂上那副无懈可击的温柔笑意。
“大王说笑了。本官夜里睡不着,出来走走,见这屋子门没锁,便进来瞧瞧。”
他好整以暇的扫视了一圈,颇为嫌弃:“大王这书房里,也没什么好瞧的。”
羌王走进来,脚步很慢。他停在苏涟允面前,低头看他,面具底下的目光沉沉的。
“苏大人夜里睡不着,就翻本王的文书?”
“好奇啊。”
苏涟允笑意不减,“白日里议和桌上那么客气,本官想知道,大王夜里都在琢磨什么。”
“现在看到了?”
书房里静了几息,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
“还是没有。”苏涟允语气轻飘飘的:“夜里无聊,不如陪我下一盘棋?”
深夜闯羌国禁地,被发现了却只说想和人下棋,这谁能信?但偏偏羌王就是想看看这狐狸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羌王莞尔一笑,“好啊。”
棋盘摆在书房的小案上,两盏灯,一壶酒。
羌王叫人送来女儿红,坛子封得严严实实。他当着苏涟允的面拍开泥封,倒了满满两盏,推过去一盏。
“这次没春药。”
苏涟允端起酒盏闻了闻,确实是好酒,醇厚绵长,不带别的味道。他面上佯作嗔恼,指尖轻轻敲了敲盏沿,把酒搁回案上。
“上次那酒,本官可还记着。”
“那给苏大人赔罪。”羌王举盏,先饮了半盏。
苏涟允心底暗自好笑。他酒量本就极深,幼时在苏家,喝过的烈酒远胜于此。面上却半点不露,端起酒盏,只小口浅抿,刻意做出不胜酒力的模样。
二人开始下棋。羌王落子沉稳,攻势极凶,苏涟允应对散漫,却滴水不漏。棋盘上你来我往,案上的酒一盏接一盏地空。苏涟允故意输多赢少,每每落子落败,便端盏认罚,几轮下来,脸颊浸开一层薄红,眼尾染着淡淡的酡色,眸光似蒙了一层水雾,看着朦胧又软。
羌王静静望着他,那双褐色的眼眸在烛火下沉亮。
“其实早在没见到你时,本王便听过你不少传言。”
“什么传言?”苏涟允微微偏头,指尖捏着一枚白子,指腹绕着棋子缓缓打转,姿态慵懒。
“掩袖工谗,狐媚偏能惑主。”
羌王举盏,慢饮一口,目光牢牢锁在他脸上,“秦国先帝、如今的小皇帝,还有朝中那几位,都栽在苏大人手里。”
苏涟允低低笑出声。抬眼时,眼底那层酒雾漾开,一双黑眸浸在烛火里,媚意顺着眼尾漫出来。他身子微微前倾,越过棋盘向羌王凑近,气息轻轻扫过对方耳畔,声线压得又轻又软,带着一点勾人的哑。
“那大王仔细瞧瞧我这张脸。是不是这传言里说的,狐媚面孔?”
羌王的视线凝在他脸上,没料到他会这般直白,瞳仁骤然一缩。
苏涟允不肯就此收住,探过手,指尖轻轻覆上羌王搁在案上的手背。指腹细腻温热,顺着他手背的骨节,缓慢、温存地来回摩挲,指尖还若有似无蹭过他腕间的皮肤。
“再好好看看我,”他睫毛轻轻颤了颤,目光缠在羌王面具的轮廓上,语调缠绵,“是不是当真掩袖工谗?”
羌王望着他,默然不语。神色看不出起伏,可被触碰的那只手,掌心悄然攥紧。他端起酒盏,一杯接一杯地往腹中灌。案上酒坛,已然空了大半。
苏涟允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底的算计沉在笑意之下。他缓缓收回手,坐直身子,慢条斯理替羌王重新斟满酒盏。
“好酒量。”
嘴上夸赞,袖下动作极轻,悄悄倾侧自己酒盏,将大半酒液悄无声息泼在案下地毯,只留浅浅一层酒底。
几盏过后,羌王向后靠在椅背上,面具后的目光渐渐涣散,呼吸沉缓下来。他支着额,看向苏涟允,唇角挂着松弛慵懒的笑意,防备似是松了大半。
苏涟允见时机已至。他放下手中棋子,自袖中取出那封血书,摊开,缓缓推到羌王面前。
“慕容。”
他的声音放得极柔,像哄诱醉人的低语,“这是何物?”
羌王低头,目光落在那封血书上,静了一瞬。
苏涟允盯着他,静静等他开口。
第102章 拨云开雾,醉里认卿
羌王低头看着那封血书,目光停了一瞬。
他没伸手去拿,只是隔着灯影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又低又散,带着酒意泡软了的懒。
“我的。”他说。
苏涟允盯着他,没接话。血书上那三行字,力透纸背,被指甲划破了好几处。他方才在书房案上只看了一眼,此刻摊在灯下,那力道看得更分明,每一笔都像是攥着拳头写出来的,恨不得把纸面抠穿。
“写这个做什么?”
羌王支着额,靠在椅背上,面具底下的眼睛半阖着。他想了想,眉头慢慢蹙起来,又慢慢松开。
“不记得了。”他开口,语气里没有半点防备,“就记得……得做。”
苏涟允的指尖在袖中慢慢收紧了。
“那‘那个人’是谁?”
羌王笑了。那笑意从唇角漫开来,带着一点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柔软。
“我在梦里见过他。”他褐色瞳仁被酒泡得发亮,“神仙哥哥。”
苏涟允的心猛地一跳,发现了不对劲,一个奇怪的念头在他脑子里炸开。他盯着羌王那张脸,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
“你记忆有损?”
羌王歪着头想了想。“少了一些。”他抬起手,指尖点了点自己的额角,“这里,空了一块。有时候会想起来一点,有时候什么都没有。”
苏涟允的呼吸沉了半拍。
“那玉呢?”他问,“谁给你的?”
羌王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玄色长袍底下,有什么东西微微凸起。他伸手探进衣领,把那枚玉从贴身处摸出来,攥在掌心里,被体温捂得温润发亮。
“不知道。”他摊开手掌,让苏涟允看,“醒过来就在身上。忘了谁给的,忘了什么时候戴上的。”
苏涟允垂下眸子。
就是他给秦危的那一枚!他伸出手,指尖贴上那枚玉,触感温热。
他猛地扯过羌王的手臂,把羌王的手腕翻过来,指腹搭在脉门上,慢慢按了下去。脉象浮沉迟数,跳得稳,却有一处滞涩凝在寸关之间,像经络里堵着一小块淤。
他闭了闭眼,又睁开。
记忆有损。脉象阻滞。秦危,还是脑子不好的秦危。
至于找他,那封血书上写得明明白白。找他报仇。
答案很明确了,一切都在按照原著走。
苏涟允面无表情地松开了手。他心底那点方才翻涌起来的温热,一寸一寸地沉下去,沉到最底下,只剩一层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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