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大人手上这两道痕,是谁留的?”
苏涟允偏过头,不想回答他,看着浴房里那盏昏黄的灯,灯影在水汽里晃了晃。
羌王也不追问。他吻了吻苏涟允的手腕,忽然换了话头,“苏大人,议和的事,本王想了。三城、互市,本王都准。可本王还想向秦国讨一样东西。”
苏涟允有了不好的预感。
“和谈的时候,本王若向你们太后开口,要苏大人来羌国做王后。她会不会非常开心?”
苏涟允说道:“那我估计,很快就会守寡。”
羌王抬起他的下巴,语气里毫不掩饰威胁。
“苏大人,不许咒你男人。”
苏涟允被迫仰着脸。他盯着那张黄金面具,盯着面具底下那双褐色的眼睛,盯了很久。
“别装了。”
“秦危。”
第100章 无意一瞥,还是蓄谋已久
羌王捏着他下巴的手没有松。那双褐色的眼睛在雾气里亮着,瞳仁深处干干净净,只有一层被他看惯了的沉。
“秦危?”
他声音里带着一点真切的困惑,“苏大人说的这个人,是谁?”
苏涟允盯着他,没接话。
“秦国那位死在幽州的凛川王?”羌王笑意懒散又随意,“本王倒是听过这个名字。可苏大人方才说本王像他,本王不太高兴。本王是羌人,生在这赤羊城,长在这赤羊城。苏大人若不信,大可以去城中打听!”
苏涟允的指尖在水底下慢慢收紧了。
这反应太真了。真得不像装的。
他方才那句话本就是诈的。可羌王反问的那一瞬,眉头蹙起,语气随意,没有半分滞涩和防备。那双褐色的眼睛里的困惑,是实实在在的。
苏涟允垂下眼,把翻涌的情绪一点点压回去。
“是我认错了。”
羌王捏着他下巴的手紧了紧,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俯身,唇贴着他耳侧摩挲亲吻。
“认错本王没事,可往后,少想别的男人。”
苏涟允任那人把唇贴在他颈侧。
好。装是吧。那就接着装。他倒要看看,这张面具能戴到什么时候。
……
接下来的日子,羌王待苏涟允,人前是礼遇有加。
议和桌上,他让苏涟允坐在下首第一席,斟酒奉茶,事事周全。羌国那些贵族看在眼里,私底下议论纷纷,说大王对这个秦国美人真是上了心。可到了夜里,殿门一关,那双手就没轻过。
虎皮榻、浴桶、案边,他变着法子折腾苏涟允,专挑那些掐着青痕的地方磨。苏涟允有时候被他弄得喘不上气,觉得自己怕是要死在羌王榻上。可真到最后,他又总能借着这股狠劲,把体内那点翻涌的蛊毒压下去。
他这蛊毒犯了多少年,他自己都记不清了。禁欲久了,病反而更重。如今借这羌王,倒歪打正着,药石罔效的病,被人折腾几场,反倒好了些。
苏涟允趴在案上缓劲的时候,偶尔会想,这算不算各取所需。
他不能一直待在羌国。太后、窦海晏那几条毒蛇,趁他离京,指不定已经把朝中搅成了什么样。李宴撑不了多久,他必须快些回去。
苏涟允选的,是赤羊城里一座青楼。
那楼子开在城南最热闹的巷子里,白日里看着与寻常酒肆无异,可到了夜里,进出的都是些有头有脸的人物。
“客官,里头请~”
一双柔荑拂过苏涟允的后背。
回眸望去,但见一歌女青衣飘然,笑语盈盈,一双眸子水波流转,眉眼传情。
“姑娘带路。”
苏涟允一身黑衣,头戴斗笠,十分大方的搂住了那姑娘的肩膀,随她上了二楼最里头那间。
进了屋,那姑娘便合了门,正色道:“大人。”
此女正是他埋了一年的暗线,也是秦人,名叫素心。
苏涟允松手,转身坐在桌案边,慢悠悠给自己斟了一盏清茶,喝了一口,觉得淡又放下了。
“下次给我拿好的。”
“两件事。第一,联姻。两国要和谈,最稳的法子就是联姻。羌国三公主慕容瑶,要在一个月之内,让她到赤羊城来。”
素心愣了一下。“三公主远在封地,轻易不回都城。大人要她来,是想……”
“想做一回月老,给她找段姻缘。我身边有位羌国汉子,英勇非凡,正好缺个媳妇。”
原著里,这位公主和羌国阿兄,是一见钟情的,并且私奔了。要回去,就得搅乱羌国的内政,让羌王分身乏术,主动放人。
素心恍然,心道:这苏大人还喜欢当红娘?真是与传闻中不同。
“第二件,”
苏涟允从袖中摸出一封信,放在案上,“把这封信送回秦国,交给李宴。朝中有人要动,让他按信上的行事。”
素心收了信,躬身退下。
苏涟允在窗边又坐了一会儿,听着楼下弦歌笑语,慢慢把斗笠压低了些。他来羌国,本就是为了议和。可议和归议和,他可不想待在这做羌王的男宠。
他起身欲走,突然心尖一颤,听到门口有动静,走到窗子旁,推开一道缝隙。
透过缝隙,他看到楼下正堂的大门忽然被人推开,一队人鱼贯而入,为首那个肩上披着狼皮,发辫上缀着铜铃,正是轩辕虎。
他身后还跟着几个人,其中一个戴着獠牙面具,耳上缀着的九环叮当作响,身形极高足有八尺。
真是阴魂不散。
苏涟允“啧”了一声,但见那队人径直上了二楼,进了走廊尽头的厢房。
门合上了。
苏涟允松了口气,推门而出,走到正堂门口,身后忽然伸来一只手,重重按在他肩上。
那力道又沉又稳。
他偏过头,轩辕虎正站在他身后,那张野性的脸被灯光熏得发红,眼睛眯着,凑近了打量他。
“喂,兄弟,你……有些眼熟。”
苏涟允不动声色地拂开了轩辕虎的胳膊。
他侧身退了半步,斗笠压得极低,只露出半截下巴。那只按在他肩上的手落了空,轩辕虎眯着眼,还要再凑近看,一道青衣身影已经适时地挤了进来。
“将军!”
素心笑盈盈地往轩辕虎面前一挡,柔荑顺势搭上他的胳膊,声音又软又媚,“将军可算来了,奴家等了您大半宿呢。走走走,楼上备了好酒,奴家陪将军喝两盅。”
轩辕虎被她一缠,酒意又上涌,脑子钝了半拍,那只去掀斗笠的手收了回来。
他低头看着怀里这姑娘,眯着眼辨认了半天,似乎觉得面熟,又似乎不记得。素心半拖半拽地把他往楼上带,嘴里不停,荤素不忌地哄着,三两下就把人哄上了二楼,拐进了走廊另一头的厢房。
苏涟允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合上,拢了拢斗笠,正要抬步离开,脚步却又顿住。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厢房门。
羌王来这种地方,做什么?不像是寻欢作乐。这楼子开在城南最热闹的巷子里,白日看着与寻常酒肆无异,可夜里进出的都是些有头有脸的人物。羌王若只是饮宴,大可去正经酒楼,何必戴着面具,摸到这烟花巷里来。
难道是盯上这地方了?
他正想着,二楼走廊尽头那扇厢房门,忽然开了。
一道人影从里头缓步而出,环佩叮当,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羌王站在二楼的栏杆后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楼下正堂。
正堂里弦歌正盛,舞姬旋着裙裾,酒客推杯换盏,谁也没留意楼上站着个人。可苏涟允留意到了。他站在暗影里,仰着头,黑纱斗笠底下那双眼睛,隔着满堂的灯影,与那面具人对上了。
那面具人的目光从他身上扫过。
很淡的一眼,像扫过堂中任何一个寻常酒客,没有停留,没有多一分的意思。他收回目光,抬手,朝楼下比了个手势。
两侧的门扉后头,立刻涌出十几个带刀的羌兵,动作极快,无声无息地封住了正堂的前后门和几处侧窗。
乐声一顿,舞姬停了旋舞,酒客们面面相觑,有胆大的起身要理论,被那刀光一逼,又坐了回去。
面具人开口,“封楼。所有人,一个都不许走。”
苏涟允微微仰起头,唇角上勾似笑非笑。他有些好奇,方才那一眼,到底是无意一瞥,还是蓄谋已久的打量。
你到底有什么秘密?
第101章 掩袖工谗,狐媚偏能惑主
一个羌人模样的头领站出来,操着生硬的秦语,扫了一圈堂中众人。
“都坐着,不许动。丢了东西,找到了才放人。”
有胆大的酒客壮着胆子问:“丢了什么?”
那头领脸色不变:“一枚玉。有个贼人逃到了此处,玉就在这楼子里。谁都不能走,等我们搜完。”
苏涟允站在柱子后头的暗影里,斗笠压得极低。他听着那两个字,指尖在袖中猛地一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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