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轩辕虎说的是真的?你看上本王了?”
苏涟允睁眼说瞎话,“大王生得高大,箭法又好,方才卸人胳膊的手法也利落。本官看上两眼,不奇怪吧?”
“看上两眼。”羌王重复了一遍,唇角弯了弯,“苏大人这话,听着不像‘看上’,倒像在挑一件趁手的兵器。”
苏涟允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大王多心了。”
他抬手,指尖探向那张黄金面具,动作慢条斯理,像在试探一只野兽的底线,“本官只是好奇,大王这张脸,究竟生得什么样。”
指尖刚碰到面具边缘,羌王攥着他手腕的那只手忽然一紧。
“苏大人,”羌王开口,声音里那点笑意没了,“本王方才说了,这张脸,不是谁想看就能看的。”
苏涟允没收回手。指尖贴着冰凉的黄金面具,慢慢往上移,沿着那道狼纹的轮廓描摹。
他仰着脸,离得极近,近到能看见面具底下那双眼睛的瞳仁微微缩了一下。
“大王是不敢见人,还是貌丑?他哄道:“若真是貌丑,本官不嫌弃。本官见过的人多了,什么样的脸都见过。”
羌王看着他,没动。
殿中静了几息。灯影在两人之间晃,把苏涟允那张苍白艳绝的脸映得明明灭灭。他的指尖还贴在面具上,羌王的手还攥着他的手腕,谁也没退。
然后羌王忽然松开了他的手腕,“轩辕虎,下去。”
轩辕虎愣了一下。“大王——”
“下去。”羌王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容置疑。
轩辕虎咬了咬牙,狠狠瞪了苏涟允一眼,转身带着一众人出了殿。脚步声远去,殿门被亲卫从外面合上,沉沉的一声响。
殿里只剩下两个人,羌王与苏涟允隔着一个桌案对峙。
羌王抬手从案下摸出一只铜壶,两只酒盏。
“想看本王的脸?不如先陪本王喝一杯,半个时辰若你还能这般气定神闲的同本王说话,便算你赢。”
他把两只酒盏并排放在案上,提起铜壶,斟满。酒液是琥珀色的,在灯下泛着一层暗金,看着与寻常烈酒没什么分别,可那气味——
苏涟允鼻尖动了动,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羌王丝毫没有被看穿之人的慌张,说道:“苏大人走南闯北,见多识广,应当闻得出来。”
苏涟允没动,指腹却缓缓收紧,骨节捏得泛白。
“大补之物。”羌王端起自己那盏,慢慢转着,语气随意极了,“春药。”
苏涟允拂袖起身。
一字一顿道:“不玩。”
他转身往殿门走,脚步不快不慢,月白长衫的下摆拂过熊皮,鸦青大氅在身后荡开。
身后传来羌王的声音,不疾不徐。
“此处可不是你来去自如的地方。”
苏涟允走到殿门口,抬手推开半扇门。
门外站着两排羌兵,个个带刀,甲胄在火把下泛着冷光。他们见苏涟允开门,齐刷刷往前一步,手按在刀柄上。为首那个亲卫面无表情,用生硬的秦语开口。
“苏大人,请回。”
苏涟允站在门口,夜风灌进来,吹得他衣摆猎猎。他盯着那两排刀,慢慢转过身。
羌王还坐在案后,端着那盏酒,看着他,虽然看不到脸,但苏涟允感觉他眉眼都在笑。
羌王抬手,朝对面的席位比了比,“苏大人,坐。”
事已至此,再扭捏就落了下乘。他就不信,这羌国大王能耐他何?
苏涟允抬步走回案前,重新坐下,动作随意得像方才什么都没发生。
他端起那盏酒,在手里转了一圈,“大王好雅兴。秦国待客用茶,羌国待客用春药。真是令人受宠若惊。”
羌王举盏,朝他示意,“这是本王特意为苏大人备的。”
“那本官可真是之却之不恭了。只是本官酒量浅,怕喝不了半个时辰。”
“不急。”
羌王抿了一口自己盏中的酒,声音低低的,“苏大人慢慢喝,本王有的是时间。”
苏涟允端着酒盏,指尖贴着盏沿慢慢转。那酒液的气味钻进鼻腔,甜腻里带着一点辛辣,确实是春药。
这药他太熟了。一年前,他逼秦危喝过。那夜秦危跪在地上,唇齿间灌进去的就是这个味道。
他垂着眼,看着盏中自己那张模糊的倒影。
这羌王怎么知道这种药的?羌国地处北地,春药多是烈性的催情香,这种甜腻又绵长的配方,是秦国的路子。
“大王这酒,方子倒是新鲜。”他抬眼,“本官在秦国都没见过。”
羌王不语。
苏涟允端起酒盏,凑到唇边。他的动作很慢,盏沿贴着下唇,酒液在灯下晃出一层琥珀色的光。
羌王靠在案后,目光落在他唇上,瞳仁微微缩了一下。
就在酒液将要沾唇的刹那,苏涟允手腕猛地一转。
酒盏朝羌王面门砸去,琥珀色的酒液泼洒而出,在半空中炸开一片水幕。与此同时,苏涟允的左手已经探进了袖中,指尖扣住手铳,猛地抽出来,直指那张戴着面具的脸。
羌王偏头,酒盏从他耳侧飞过,砸在石壁上碎成几片。酒液淋了他半边肩头,长袍洇出一片深色。他抬手,五指收拢,不偏不倚扣住了苏涟允持铳的手腕。
力道很大,骨节被攥得生疼。
苏涟允没退。他另一只手同时探出,五指如爪,直取羌王面门。羌王侧身避开,案上的铜壶被扫落在地,烈酒泼了一地。
两人在熊皮上过了两招,动作都极快,快得灯影都来不及晃。苏涟允身法灵巧,出手狠辣,招招往面具上招呼。羌王却始终只用一只手应对,格挡、卸力、反扣,把那截细瘦的腕骨攥得死紧。
第三招,羌王忽然变守为攻。他扣着苏涟允手腕往下一压,另一只手按住他的后颈,力道又沉又稳,把苏涟允整个人按在了案面上。
苏涟允的后背撞上坚硬的案面,肩上那柄手铳脱手飞出,在熊皮上滚了两圈,停住了。
他被按得动弹不得。羌王一只手扣着他后颈,一只手反剪他双腕,膝盖抵在他腰侧。
这个姿势让他整个人贴在案上,脸侧贴着冰凉的案面,鸦青大氅散开,月白长衫的领口被扯得散了大半,露出底下大片苍白的皮肤。
羌王俯下身,那张俊美的脸凑近他耳侧,气息拂在他颈间,带着一点酒气。
“苏大人,你输了。”
第98章 辛辣甜腻的滋味从舌尖一路烧到胃里
苏涟允被按在案面上,半边脸贴着冰凉的案板,呼吸被压得又短又急。他偏过头,从散乱的发间瞪向羌王,眼底那点柔情碎了个干净,只剩一层薄薄的狠。
“你这蛮狗,放开!”
羌王没放,他扣着苏涟允后颈的手不紧不松,力道刚好让人挣不脱,又不至于真弄疼他。
“深夜来访,方才更是招招往本王脸上招呼。就这么想看这张脸?”
苏涟允偏着头,冷笑了一声,“我总要看看,你是骡子是马。”
羌王眼神明灭,琥珀色的瞳孔倒映着苏涟允的狠戾,“可本王怎么觉得,苏大人每次伸手的时候,眼神都不像在看本王。”
苏涟允的眼睫动了一下。
“倒像在找什么人。”羌王声音不疾不徐,继续逼问:“苏大人,你想看本王的脸,是因为想起了什么人?”
狗东西。
苏涟允喘着粗气,只感觉被这么压着,身子那点痒意又被勾了起来。他禁欲多年,本以为不会再犯病,没想到今日要栽在这。
笑意从唇角漫开来,又冷又艳,带着一点破罐破摔的狠。
“对。”他开口,声音清凌凌的,“本官是想起一个人。”
羌王看着他,没接话。
苏涟允明明是被压制的姿势,却丝毫不落下乘,“那人也爱戴面具,也爱藏着一张脸不给人看。我找了他一年。你跟他挺像的,身量像,手法像,连按人的姿势都像。巧不巧?”
羌王低头看着他,面具底下的那双褐色眼睛沉沉地压下来,看不出情绪。过了几息,他开口,声音很低。
“他是你什么人?”
是我什么人?苏涟允一时竟也找不到合适的字眼去形容他们的关系,宿敌?情人?貌似都并不合适,偏偏还搅和在了一起。
苏涟允嗤了一声,并不打算回答:“管得着吗?”
“管不着。”
羌王扣着他后颈的手慢慢收紧了一分,力道刚好卡在后颈边缘,让他呼吸微微一滞,“可苏大人若是因为旁人,才三番两次伸手摸本王的脸,本王不太高兴。
“不过美人既然想看,那也无妨。”
他直起身,却仍按着苏涟允不松。另一只手抬起来,指尖扣住面具边缘。
苏涟允的呼吸屏住了。
黄金面具被慢慢摘下来,落在昏黄的灯影里。
那张脸又露出来了。眉眼漆黑,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利落,俊美至极,野性至极,是一张羌人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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