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涟允眯起眸子。他们最厌恶这样不阴不阳的说话,这羌人,怎么把秦人那腔调学了个十成十。
“议和的事,不急。”
羌王从王座上走下来,玄色长袍拖在毡毯上,一步步走近,声线低沉有如琴弦拨动,“本王有个条件。”
苏涟允抬眼看他。
“割地赔款,本王都不要。”羌王停在他面前,低头看他,高大的身形将苏涟允整个人罩在阴影里,“我只要你,陪本王三个月。”
满殿皆惊。
那些羌国贵族脸上的笑僵住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连那几个舞姬都停了旋舞,赤足踩在毡毯上,不知所措。
苏涟允身侧的一个秦国使臣猛地站起来,指着羌王,声音都在发抖,“你这蛮子!怎敢调戏我们大人!”
殿中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那些羌国贵族笑得前仰后合,有人拍着大腿,有人抹着眼泪。那秦国使臣脸涨得通红,站在那里,进退两难,袖子被苏涟允一把攥住,拽了回去。
轩辕虎就坐在羌王下首。他没笑。他猛地拍案而起,那一声响在大笑声中格外突兀,殿中笑声骤然歇了半截。
“苏大人。”轩辕虎转过身,盯着苏涟允,那张野性的脸上带着怒意,“这就是你们秦国的诚意?当众羞辱我羌国大王,是想再打一仗吗?”
苏涟允抬起头,迎上轩辕虎的目光。他面色不变,唇角甚至还挂着一点笑意。可他的手拢在袖中,指尖慢慢摩挲着袖口里那柄手铳。
“轩辕将军,本官是来议和的,怎么会羞辱贵国大王。倒是大王方才的话,本官没听明白,想请大王说明白些。”
他偏头,看向羌王,笑意不减:“大王要本官陪着,是陪什么?”
羌王手指敲击着桌案。
“苏大人想多了。本王仰慕苏大人已久。一年前幽州城下,苏大人一纸文书劝退我军三万兵马,本王便想,若有机会,定要请苏大人来羌国住些日子,好好看看,我羌国的山水、我羌国的人,究竟和秦国有什么不一样。”
“三个月。苏大人陪本王三个月。三月之后,苏大人若还觉得秦国好,本王亲自送你出城,议和条款,本王一字不改。可这三个月里,苏大人得听本王的。”
殿中鸦雀无声。
苏涟允仰着头,迎上那张近在咫尺的黄金面具。离得这样近,他能看见面具底下那双眼睛了。深褐色的,瞳仁极亮,眼尾微微上挑。
不是秦危。秦危的眼睛是黑的,瞳仁深得不见底,像两口枯井。这双眼睛是褐色的,亮,活,里面含着光。
他垂下眼,唇角那点笑意慢慢收了回去,一巴掌拍开了羌王的手。不重,但响,在寂静的大殿里清脆得像一记耳光。
“大王,”他开口,语气还是那副温柔模样,眼底却冷了下来,“本官是秦国使臣,不是大王的侍妾。要陪可以,议和之事,本官奉陪到底。可大王若要说‘听你的’——”
他往前迈了半步,几乎贴到羌王胸口,仰着脸,一字一句。
“那大王不如现在就杀了本官。本官死了,秦国再派一个使臣来,看看他会不会比我好说话呢。”
轩辕虎站在一旁,眉头拧得死紧,手按在刀柄上。
第95章 本官看上你们大王了
羌王低头看着苏涟允,面具底下的唇角忽然弯了弯,露出一个极淡的笑。
“苏大人多虑了。本王并非嗜杀之人。”
他退后一步,转身走回王座,玄色长袍拖在毡毯上,坐定之后,抬手挥了挥,殿中的舞姬重新旋舞起来,银铃叮当,笛声复起。
“三城便三城,互市便互市。”羌王靠在王座上,语气懒散,“议和条款,本王准了。只是苏大人远道而来,总得住些日子,让本王尽尽地主之谊。”
苏涟允刚要开口推辞,羌王身旁一个将军先笑了。
那人身材魁梧,满脸横肉,说起秦语来舌头打结,却偏要凑热闹:“大王说得是!不如苏大人就住在咱们王宫里,陪我们大王好好说说话!”
殿中又是一阵哄笑。
苏涟允:“……”
他急着回去。太后和窦海晏那两条世家毒蛇,趁他离京,指不定在朝中怎么翻云覆雨。他离京前把事务交给了李宴,可李宴终究只是个户部尚书,压不住杜氏和窦家联手的势头。三个月,足够那帮人把他的根基刨掉一半。
可他不能拒绝。他若此刻拂袖而去,议和崩了不说,羌王方才那句“并非嗜杀之人”听着客气,底下藏着什么,谁也说不准。
他垂下眼,拢在袖中的手指轻轻叩了叩手铳的铳身,然后抬起头,脸上挂上那副无懈可击的温柔笑意。
“那便叨扰大王了。”
羌王看着他,面具底下的目光沉沉的,像隔着一层雾。
苏涟允面上含笑,心里却冷得像一块冰。他在想,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地把这个蛮子除掉。
……
羌国王宫的客院比苏涟允想象的要好得多。三进院落,前有庭后有园,虽然陈设粗犷,但该有的都有。毡毯铺地,铜炉烧着炭,暖融融的。
苏涟允一进院门,就看见赵伯缩在廊下,怀里抱着个包袱,可怜巴巴的,见他来了,赶紧迎上来。
“大人!您可算来了!老奴被他们拦在外头,急得不行——”
“没事。”苏涟允拍了拍他的肩,“收拾一下,先歇着。”
三个月,足够他把这羌国,搅得天翻地覆了。
苏涟允冷笑一声进了屋,热水已经备好了。屏风后头搁着一只木桶,桶里热气氤氲,水面上浮着几片干花瓣。
苏涟允屏退左右,脱了衣裳,整个人沉进热水里,闭着眼泡了许久。那一身羌人的硝烟味还留在指尖,他搓了两遍,才把味道洗干净。
他从桶里出来,换了件干净的中衣,散着发坐在铜镜前。镜中的人面色苍白,唇色也淡,一双眼睛又黑又深,底下压着两层淡淡的青影。
门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
“大人。”
羌国阿妹的声音。苏涟允披上外袍,让她进来。
阿妹是羌人,早年被他收在身边做暗卫,秦语说得极流利。她进门后先扫了一圈屋子,确认无人监听,才走到苏涟允身侧,压低声音。
“大人,属下查过了。这个新羌王,不对劲。”
苏涟允抬起眼。
“他叫慕容戈,是老羌王的第五个儿子。”阿妹的声音压得更低,“从前在羌国默默无闻,连老羌王都不怎么待见他。一年前幽州之战,老羌王死在城下,消息传回赤羊城,当夜他就动了手。一夜之间,他杀尽了三个兄长和两个弟弟,连他们的家眷都没放过。第二天天亮,他就坐上了王位。”
苏涟允的手指在膝上轻轻叩了叩。
“一年前?”
“是。就是幽州之战结束后不久。”
苏涟允垂下眼。一年前,幽州城破,秦危“死”在乱军之中。一年前,老羌王死在城下。一年前,这个默默无闻的五王子一夜之间杀尽兄弟,夺得王位。
太巧了。
“还有,”阿妹从袖中摸出一张纸条,“咱们的人打听到,慕容戈登位之后,从北境招了一批人进宫,编了一支亲卫队。那批人都是从幽州一带过来的。”
苏涟允猛地抬眼。
幽州。秦危最后出现的地方。
他攥紧了那张纸条,指节泛白。脑子里那个被他抹掉的可能性,又翻了上来。
他把纸条折好,收进袖中,“知道了。你先下去,盯着宫里的动静。”
阿妹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又停下,回头看他:“大人,这个慕容戈心狠手辣,连亲兄弟都杀,不好对付,他留您在羌国定是另有谋算,您要小心。”
苏涟允点了点头。
阿妹走后,他坐在铜镜前,看着镜中自己那张脸。屋里只点了一盏灯,火苗极小,把他的影子拉得半明半暗。
他得去见羌王。他得再试探一番。
最好,能把那张面具摘下来。
他站起身,重新穿好外袍,推门出去。夜里的羌国王宫比白日安静得多,石墙上插着火把,火光被风吹得摇曳不定,把他纤长的影子投在墙上,一晃一晃。
他刚走到院门口,迎面撞上一个人。
轩辕虎。
那野性的将军站在院门外的火把下,肩上披着狼皮,辫尾的铜铃在夜风里轻响。他看见苏涟允,眉头拧了拧。
“苏大人这么晚要去哪?”
这是怕他动手脚,奉命来监视啊。看来那羌王真是放心不下他,真是……令人感动哭了。
苏涟允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火光映在他脸上,那张苍白的脸被镀上一层暖色,眉眼却清冷得不像话。
他忽然笑了。
“轩辕将军来得正好。”他开口,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意味,“本官想见你们大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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