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巧了。”杜太后看着他,眼底带着一层极淡的笑意,像隔了一层雾,“哀家也是这么想的。只不过,哀家想的不是窦相。”
苏涟允的目光微微一凝。
杜太后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绢帛,展开。
懿旨。
上面字迹端严,盖着太后宝印,清清楚楚写着,命御史大夫苏涟允,出使羌国,与羌主议和,以固边疆。
满殿哗然。
苏涟允垂眸看着那卷懿旨,指尖拢在袖中,微微收拢。
出使羌国。现在。目下离秦危归来,还有一年。
他若离了京城,便脱离了这三年来苦心经营的天罗地网。太后这一手,是明着坏他好事,把他支出去,好让窦家趁机在朝中重新洗牌。
更要命的是,羌国与北境接壤,秦危现在不知道在何处养精蓄锐,但小说里他从北境回来,走的正是羌国那条路。
出使,就可能撞上被他弃了的狗。
苏涟允抬起头,迎上杜太后的目光。那目光平和、慈悲,像一尊低眉的菩萨,可底下藏着什么,彼此都心知肚明。
“苏大人,”杜太后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窦相年事已高,经不起舟车劳顿。你年轻,又是陛下老师,代陛下走这一趟,理所应当。”
她顿了顿,佛珠在指尖转了一圈,补了一句:“还是说,苏大人,不愿意?”
殿中所有目光都落在苏涟允身上。
他站在那里,鸦青色的衣袍衬得那张脸越发苍白,日光从殿门斜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边。他垂着眼,看那卷懿旨上的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臣,领旨。”
他伸手,接过那卷懿旨。指尖触到绢帛的一瞬,杜太后腕间的佛珠“咔”地轻响了一声,像是某颗珠子裂了一道缝。
苏涟允将懿旨拢入袖中,抬起头,脸上依旧是那副无懈可击的温柔笑意,眼底却一片阴寒。
“太后娘娘放心,臣一定,平安回来。”
第92章 老婆我来了
苏涟允出发那日,京城落了雨。
秦旸站在殿门口送他,小小一个人影,明黄龙袍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格外扎眼。
马车出了城门,官道两侧的杨柳被雨洗得翠绿。
苏涟允靠在一只大迎枕上,面前摆着三个食盒,一盒桂花糕,一盒蜜饯,一盒他自己琢磨出来的辣条。
他吃得腮帮子鼓鼓囊囊,手指上沾着辣油,亮晶晶的。
赵伯坐在对面,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大人,您就一点都不担心?”赵伯终于忍不住开口,“那群羌人恨咱们入骨。三年前那场仗,秦危把他们前大王都杀了,羌国上下恨不得吃咱们的肉、喝咱们的血。您这一去,他们能老实?”
苏涟允嚼着辣条,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又伸手去够蜜饯。
“大人!”
“赵伯。”苏涟允把辣条咽下去,舔了舔指尖的辣油,抬起眼,笑了一下,“他们恨的是秦国,不是我。再说了——”
他偏头,帘子被风掀开一角,露出外头灰白的天。雨小了,远山影影绰绰,像一笔淡墨。
“他们不老实,本官自有办法,让他们乖乖听话。”
赵伯看着他那笑,心里不知怎么的,打了个寒噤。他伺候这位大人多年了,见过他笑着杀人,见过他一边吃葡萄一边下令拔人舌头。
苏涟允笑得越好看,赵伯就越觉得后脖子发凉。
但他信自家大人。朝中多少翻云覆雨,多少明枪暗箭,苏涟允一一趟过来了,还越趟越稳。赵伯叹了口气,从食盒里又摸出一包辣条,递过去。
“大人,慢点吃,辣得慌。”
苏涟允接过来,撕开油纸,辣油的香味在车厢里弥漫开。他吃得眉眼弯弯,像只偷到腥的猫。
马车行了大半月,过了边关,入了羌境。
羌国地势高,天蓝得发暗,云压得低,风吹过来干冷干冷的。他们的都城叫赤羊城,城墙是黄土夯的,又高又厚,城门上头挂着两排铜钉,锈迹斑斑。
秦国使团的马车停在城门外。苏涟允没急着下车,隔着帘子往外看。
城门正中立着一人。那人生得极高极壮,一身玄色皮甲,肩上披着块狼皮,头发扎成数十条小辫,辫尾缀着铜铃。
他的眉眼极深,鼻梁高挺,颧骨上有一道旧疤,从眼角斜到耳根,平添了几分野性。他抱臂站在那里,胯下一匹黑马,皮毛油亮,四蹄踏地,不时喷着响鼻。
轩辕虎。羌国大将军,幽州之战中,率兵截断秦危粮道的就是他。
苏涟允垂眸,放下帘子,过了一会儿才慢悠悠推开车门。
他今日穿了件月白长衫,外罩一件鸦青大氅,腰束玉带,整个人被衬得白净又贵气。他扶着赵伯的手下了车,脚踩在赤羊城的黄土上,鞋面沾了一层灰。
“苏大人。”轩辕虎开口,“赤羊城规矩,外邦使臣,不得乘车马入城。请苏大人步行入城。”
他身后那队羌兵齐刷刷往前一步,手按在刀柄上。
城门口围了不少羌国百姓,听说秦国使臣到了,全涌出来看热闹。
“这就是秦国的使臣?”有人用生硬的秦语嚷嚷,声音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长得比我们羌国的女人还白!秦国男人都死绝了,派个小相公来议和?”
死蛮子,就知道玩幼稚的。
苏涟允笑了笑,“将军说的是。入乡随俗,本官自然守规矩。”
他转身,走到马车旁,伸手把插在车顶的秦国使节王旗拔了下来。那面旗黑底金纹,绣着秦国的玄鸟,旗杆是乌木的,沉甸甸的。
苏涟允把旗杆往手里一攥,笑眯眯地抬步往城门走。
轩辕虎的眉头拧了起来。城门里头那几个羌国官员脸色也变了,按规矩,外邦使臣进城,王旗要么留在城外,要么卷起来收好。
苏涟允这样光明正大地举着王旗进城,分明是挑衅!赤裸裸的挑衅!踩人家脸上拉屎的那种!
可谁也没法拦。人家按规矩下了马车,步行入城,挑不出半点毛病。
苏涟允走到城门口,忽然停下脚步。他偏头看了看轩辕虎那匹黑马,又回头看了看自己身后那条长长的官道,皱了皱眉。
“将军,”他转过头,看着轩辕虎,语气很认真,“本官手无缚鸡之力,这一路走进去,怕是腿要断了。能不能借将军的马骑一骑?”
轩辕虎还没答话,旁边一个羌国官员已经用生硬的秦语叫了起来:“不行!这是将军的战马!”
苏涟允像没听见。
他抬脚,踩上马镫,手一撑马背,整个人轻飘飘地翻了上去,动作利落得像一片羽毛。他坐在马上,把那面王旗往肩上一靠,旗面展开,玄鸟金纹在日光下闪闪发亮。
“将军,”他低头看着轩辕虎,笑得十分无辜,“您这马,真高。”
轩辕虎的眉拧得更紧了,那张野性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底却沉了一沉。
“走。”他吐出一个字,率先迈步。
苏涟允骑着轩辕虎的黑马,大摇大摆地进了赤羊城。王旗在他肩头猎猎翻飞,黑底金纹,衬着他那张苍白艳绝的脸,竟有种说不出的嚣张。
城门口的羌国百姓恨得牙痒,有人开始骂,有人捡了石子往他这边扔。
一颗石子擦着他的马腿飞过去,黑马受了惊,前蹄一抬。苏涟允身子晃了一下,立刻伏低,一手攥紧缰绳,一手把王旗往身后一收,整个人缩到了轩辕虎背后。
“将军!”他探出半个脑袋,声音又软又怕,“本官手无缚鸡之力,你们可别吓我!”
轩辕虎侧头看了他一眼。
苏涟允躲在马背后面,只露出一双眼睛,黑亮亮的,含着一点水光,像受了天大的委屈。可轩辕虎看得分明。
这人根本不怕。
石子越来越多,苏涟允骑着马跟在轩辕虎身后,左躲右闪,手里那面王旗却攥得死紧,始终没倒。
他一路穿街过巷,把赤羊城的主道走了个遍,恨不得全城百姓都出来看他这张脸。
真让这秦国王旗进了羌国王宫,便是可以载入史册的奇耻大辱!
就在这时,一支箭破空而来。
箭速极快,带着凌厉的破风声,从城楼方向射来,精准地穿过王旗旗面,又擦着苏涟允的手背钉在了身后的门柱上。
旗面被撕开一道口子,苏涟允的手背被箭风刮出一道浅浅的红痕。
他猛地勒马,抬头看向箭来的方向。
这箭术,怎的有些熟悉?
第93章 这蛇蝎美人单薄的身子骨,可有的受了
箭尾还在门柱上嗡嗡震颤。
苏涟允勒着马,仰头看向箭来的方向。
赤羊城正街尽头,一座石砌的高楼拔地而起,是羌国的烽火台,平日里用来瞭望敌情,此刻台顶立着一道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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