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时,地狱太冷。”
秦危拽着苏涟允的手腕,把人往自己怀里带,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
苏涟允被他扯得撞进那具满是血腥味的胸膛里,鼻尖蹭到冰凉的铁甲。
他猛地抬起另一只手,指尖抵住秦危的咽喉,“装神弄鬼……你不可能是他。”
这时候秦危该在不知道什么地方养精蓄锐,准备一举攻入皇城,怎么可能……
可话音未落,他的指尖却颤了一下。秦危没有脉搏,是死脉。
“不是他?”
秦危空出的手扣住苏涟允的后颈,拇指摩挲着那截冰凉的颈骨,力道带着一种近乎暴戾的温柔。
“你可以瞧瞧,你男人身上有几道疤?左肩胛骨下面那道,是你拿砚台砸的;右肋那道,是替你挡的箭;还有——”
他顿了顿,俯下身,鼻尖几乎贴上苏涟允的耳廓,呼吸灼热得像烙铁。
“你大腿内侧那颗红痣,除了我,还有谁见过?”
第89章 怀里是亡夫的牌位,身上是亡夫本人
苏涟允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他盯着秦危那张近在咫尺的脸,盯着月光下那些新伤旧疤,盯着他眼底那层沉沉的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
这个人就是秦危,可正因为认出来了,他才更觉得荒唐。
“你疯了!”苏涟允猛地抽回手,一巴掌扇了过去。
秦危偏了偏头,躲开了。他空出的那只手扣住了苏涟允的另一只手腕,两只手并在一处,攥得死紧,然后往下一按,把他按在了空棺前的灵台上。
苏涟允被掰成了一个暧昧又危险的姿势。
他的后背撞上灵台台面,上面那几根被他摁灭的香灰被震得扬起来,呛进鼻腔,他偏过头咳了两声。
“你怎么能如此对我?”
秦危哀声控诉,似从肺腑深处碾磨而出,字字泣血,句句含怨。
“你我已成亲契,我尸骨未寒,你便急着重掌朝纲、拥立幼主、高居御史台、监察百官。苏回时,你当真无心?”
苏涟允仰躺在灵台上,被他按着双腕,挣了两下没挣开,干脆也不做无用功,闭上了双目。
“你懂什么?你永远不会明白。”
情爱二字在他这里早已不值一提,也不会再相信,他只想……
秦危把他的脸掰回来,声音带着蛊惑和逼迫,“你看着我。你怎么不看我?”
他的声音又低又哑,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黏稠的东西,耳鬓厮磨,“你看看我啊。我的阿时,我的妻啊。”
苏涟允躺在灵台上,偏着头,不看他。他盯着灵台侧面那几道裂纹,盯着香炉里那几根重新燃起来的香,盯着自己垂在台沿上的那只手。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这是幻觉。眼前这个人,是他在这座陵园里做了太久的一个梦。
“你只是我的幻觉。我的心魔,赶紧滚。”
秦危被这句话蛰了一下,顿住后,眼圈都泛起了红丝。
“是吗?”
他忽然俯下身,把他从灵台上拽起来,按在了那座空棺上。
苏涟允的后背抵着秦危的棺木,面前是男人的胸膛,隔着那层破旧的军袍和干涸的血痂,他只感觉更冷了,恨不得把自己缩起来,但被按得死死的,他动弹不得。
秦危被他那句话激怒了,低头吻了上去。那个吻来得又重又狠,牙齿磕碰着苏涟允的下唇,舌尖撬开他的齿关,长驱直入,带着一股血腥味和冰雪的寒气。
“放开……你敢这样对我,秦危!”
苏涟允被他吻着,挣了两下,抬手推在他胸口上,推不动。
秦危的手扣着他的后脑和腰,把他整个人按在棺木上,吻得更深了。
苏涟允仰着头,脖颈绷成一道细长的弧线,眼角泛着薄红。他的手从秦危胸口滑下去,攥住了他腰间的甲胄系带,指节泛白。
陵园的风从神道上灌进来,把两个人的衣摆吹得缠在一起。
苏涟允只感觉怀里一凉。什么东西被塞到了他的怀里。
“抱着。”
秦危开口。
苏涟允终于低头看着怀里那块牌位,愣了一息。牌位冰凉,硌着他的胸口,上面“凛川王秦危之灵位”几个字清清楚楚。
他抬起头,不可置信地说道:“你把牌位塞给我做什么?”
秦危用话语回答了他,他的另一只手探过来,扯他衣领上的系带。
“相思未绝人方至,执念难消我归来,娘子,你思念我,所以我现在来了。”
苏涟允的系带松了,领口散开半边,露出底下大片苍白的皮肤和那截嶙峋的锁骨。
夜风从神道上灌进来,贴着裸露的皮肉往里钻,他整个人打了个寒噤,终于意识到他想做什么。
眼前这个不知道是人是鬼,是仙是魔的东西,想和他做爱?
怀里是亡夫的牌位,身上是亡夫本人。
苏涟允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意起初是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的,又低又哑,像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裂开了一道缝。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响,直到他整个人都在笑,肩膀在抖,攥着牌位的手指节泛白,笑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秦危看着苏涟允那张仰着的脸,看着他笑得弯起来的眼睛和眼角笑出来的泪花,眉头几不可察地拧了一下。
“你笑什么?”
苏涟允笑够了,喘着气,靠在空棺上,偏着头看他。他的衣领松散半开,玉色皮肉衬着身后漆黑棺木,妖冶又森冷。
“我在笑你啊,郎君。”
话音落地的刹那,寒光骤然乍起。
无人看清他何时摸出的短刃,刀锋凛冽,带着破风的锐响,直直划开身前之人的脖颈。
利刃过肉,无声割裂皮肉肌理。滚烫的血瞬间喷涌而出,溅落漫天风雪。
一点猩红血珠凌空跃起,稳稳落于苏涟允眉心,似一点朱砂烙印,诡艳惊心。
他握着滴血的短刃,眉眼平寂,无悲无喜,唇瓣轻启,字句冷绝,“我此生落子无悔,再无不可为之事。”
秦危颈间横亘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鲜血汩汩翻涌,染红残破的军袍。可他眉眼沉静,无半分痛楚,死寂的眼底唯有偏执的沉暗,仿佛肉身损毁于他,不过蝼蚁微伤。
他喉间溢出低沉沙哑的声线,温柔又鬼魅:“娘子,黄泉路近,我们很快就会再见面的。”
话音散尽,他周身轮廓骤然扭曲、虚化。
漫天血色与风雪交织,身躯化作缕缕浓黑烟气,翻涌缠绕,骤然收拢,猛地朝着苏涟允周身吞噬而来。
黑烟覆体,寒气彻骨,裹挟着无尽的执念与阴寒,将他整个人彻底吞没。
下一瞬。
苏涟允骤然睁眼,剧烈喘息。
刺骨风雪、冰冷棺木、猩红血色尽数消散。
依旧是寂静无声的皇陵陵园,风声簌簌,香火袅袅,周遭一切完好如初,仿佛方才那场极致纠缠、疯魔对峙,不过是大梦一场。
唯有腕间传来阵阵钝重刺骨的疼。
他垂眸,缓缓掀开衣袖。
皓白细腻的腕骨之上,两道深浅分明的淤青赫然盘踞,是方才被人死死攥握的痕迹,真实无比,触目惊心。
秦危,你是真是假?
第90章 指鹿为马!颠倒黑白
一年转瞬即逝。
足够一场仗从烽火连天打到尘埃落定,足够一个权臣从新贵熬成巨蠹,也足够一座皇城从窃窃私语变成鸦雀无声。
“你听说了没,昨日又抬出来几个小太监,死相凄惨,像是用那炮烙之刑……”
“嘘!你不要命了。”一个小宫女忙制止她,左右环顾,“如今那位大人把御史台和皇宫的血都换了,清流领袖被他寻个由头下了狱,三族流放,还敢编排!”
小宫女忙闭嘴,怯生生的看向勤政殿的方向。
……
“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四角鎏金香炉里燃着苏合香,烟缕袅袅,把整座大殿熏得又暖又沉。
勤政殿中央搭了个戏台,台上唱《长生殿》,旦角一身绯红纱衣,水袖翻飞如流霞,腰肢软得不可思议,转身时裙裾旋开,露出底下薄薄一层素纱裤,若隐若现。
苏涟允半靠在凭几上,铺着整张白狐裘。鸦青常服,领口松敞,露出大片苍白的皮肤和一截嶙峋锁骨。
长发散在肩头,衬着身后暗金殿柱,艳得叫人心惊。他歪着头,手支下颌,指尖随鼓点一下一下地叩,还随着他唱。
“唱不尽兴亡梦幻,弹不尽悲伤感叹,大古里凄凉满眼对江山。”
满朝文武列在侧,却无一人敢开口斥他荒唐。
小皇帝秦旸坐在他身侧,六岁的少年被他养得怯懦又乖顺,正一颗一颗地替他剥葡萄。葡萄是岭南快马送来的,冰镇过,皮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秦旸剥得很仔细,把籽都剔了,放在一只水晶碟里,恭恭敬敬推到他手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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