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养后,貌美权臣被恶犬咬了_芋泥熔岩【完结+番外】(67)

  羌王骑着一匹高大的黑马,立在阵前,仰头朝着城头喊话,声音被风裹着送上来,又尖又利:“凛川王!把孤的人还回来,孤便放了这些人!一个换一个,公平得很!”

  秦危没有接话。他盯着城下那片雪地,盯着那些跪在雪里的人。他认得其中几个。

  那个白发的老者是东街口卖炭的,他刚来幽州那年,那老者给他送过一筐炭,说“将军守城辛苦”。那个抱着婴儿的妇人住在南巷,她男人是个木匠,前些日子修城防的时候从城墙上摔下来,断了腿,躺在床上起不来。还有那几个半大的孩子,最大的不过十来岁,最小的才五六岁,缩在妇人怀里,冻得直打哆嗦。

  羌王等了几息,见城头没有回应,抬了抬手。

  一个羌兵走上前,拽起跪在最前面的那个老者,把他拖到阵前。老者挣扎着,花白的头发散在风里,嘴里喊着什么,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羌兵把他按在地上,抽出刀,一刀砍了下去。刀锋从肩胛斜劈到腰,老者的上半截身子歪倒在地,下半截还跪着,血从断口涌出来,在雪地上洇开一大片暗红色,热气腾腾地冒着白烟。

  城头上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有人别开了脸,有人攥紧了拳头,牙关咬得咯咯响。

  陆岭站在秦危身后,牙关咬得咯咯响,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大帅!开城门吧!跟他们拼了!”

  秦危没有回头。他盯着城下那片雪地,盯着那个老者的尸首,喉结滚了一下,攥在城砖上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收回来,垂在身侧。

  “陆麓。”

  “属下在。”

  “去近一些的郡县求援。林州、南平,任何还能调出兵来的地方。不管用什么法子,把援军带回来。”

  陆麓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陆岭忽然开口,声音又急又重。他往前迈了一步,压低声音,咬着牙说,“大帅,前几日太傅传信去了陇县。陇县县令是他旧日的门生。咱们派去陇县求援的人,一个都没回来。您还看不明白吗?他就是要断了咱们的援军,让咱们困死在这!”

  秦危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陆岭被他那一眼看得后颈一紧,可话已经说出口了,索性把牙一咬,全倒了出来:“他如今扶持太子,就是要架空您。您若回朝,他还怎么做他的国师?大帅,苏涟允他——”

  “住口。”

  两个字,不重,可陆岭的后半截话硬生生吞了回去。秦危转回头,面朝城外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声音不高,却稳稳地落在城头的风里。

  “明日孤出城迎战。陆麓去求援。城门浇铸,孤若不死,便绝不会让他们踏入城门一步。”

  陆岭和陆麓同时变了脸色。陆岭往前迈了一步,声音都变了调:“大帅!您不能出城!羌王亲自来了,城外围了足足三万兵马,您带多少人出去都是送死!让我去!”

  “让我去!”陆麓也抢上前一步,“大帅,您是主帅,您不能——”

  “都别争了。”

  城头安静了一瞬。陆岭攥着拳头,牙关咬得咯咯响,忽然开口,声音又急又哑:“大帅,咱们还有一条路。前几日太傅传来的信里写了,把城中染疫而亡的尸首运到阵前投出去。羌军必会大乱,届时咱们趁乱突围——”

  “闭嘴。”

  秦危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声线平稳,却平添了几分凛冽杀意,“那些尸首,是跟了孤一路的弟兄。他们活着的时候替孤守城,死了,孤不能让他们变成刀。这种事,孤做不出来。”

  陆岭低下了头,眼眶泛红。陆麓站在旁边,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

  天亮了。雪停了,天边透出一线灰白的光。

  秦危站在城门口,面前是三百名自愿随他出城的士兵。他们排成三列,甲胄不整,武器也有不少是断的、缺的,可没有一个人退后。这些人里有跟了秦危多年的老兵,也有幽州城里土生土长的少年,年纪最小的不过十五六岁,脸上还带着孩子气,可攥着刀柄的手指节泛白,绷得笔直。

  秦危翻身上马,勒着缰绳,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座他守了半年的城。城墙上还挂着残破的旗,垛口后面站着送行的人。他又看了看面前那三百张沉默的脸。

  “诸位。今日出城,未必能活着回来。有想退的,现在可以走,孤不怪他。”

  三百人没有一个动。风卷着雪粒子打在甲胄上,沙沙地响。

  站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老兵,脸上有一道从额角横到下巴的旧疤。他往前迈了一步,声音粗粝:“大帅,我跟着您打了八年仗。您说退,我退。您说死,我死。没什么好说的。”

  旁边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攥着刀柄,嗓门还带着没褪干净的稚气:“我爹去年死在羌国人手里,我娘让我跟着大帅。她说跟着大帅,替我爹报仇。”

  又一个人站了出来,是个中年汉子,身上穿着打了好几层补丁的旧甲:“大帅,我家里三个孩子。我出来的时候我婆娘跟我说,别回来也行,别让羌国人打进来就行。”

  一个接一个的声音响起来,不高,可每一个都稳稳地落在这片雪地里。三百个人,三百句话,没有一句是“我走”。

  城楼下的门洞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穿着大红嫁衣的姑娘从门洞里跑出来,衣摆拖在雪地上,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她跑到队列前面,站在那个十五六岁的少年面前,仰着头看他。那少年愣了一下,攥着刀柄的手指松了松,张了张嘴,声音哑了:“你……你怎么来了?”

  那姑娘红着眼眶,却咧嘴笑了,伸手把他歪了的头盔扶正:“我来嫁你。今日便是咱们的好日子。”

  那少年眼圈红红的,用力点了点头。旁边几个士兵别开了脸,抬手擦了擦眼睛。

  同冢同碑,生死相随。这一幕刺痛了秦危。

  他眼神有一瞬间的停滞,随即慌忙移开视线,闭上双目,复又睁开。

  “诸位,孤今日出城,没打算活着回来。可孤要羌国人记住——幽州城下,有三百个好汉拿命拦着他们。羌人想过幽州,得先从咱们的尸首上踏过去。”

  三百人齐齐举起了刀,喊杀声在雪野上炸开。

  秦危转回头,面朝城外那片黑压压的羌军,拔出了腰间的长刀。他吼了一声,声音劈开了风雪:“杀了这帮蛮子!”

  城门缓缓打开,秦危一夹马腹,冲了出去。

  三百骑紧随其后,踏碎了城门外那片冻硬了的积雪。

  第87章 血浸寒原身未死,一寸丹心系玉痕

  那一场恶战从清晨打到日暮。

  雪停了又下,下了又停,城外的旷野上铺了一层又一层冻硬的血。

  羌王的血喷在秦危的脸上,热的,腥的,糊住了他的眼睛。

  “他……他杀了羌王!”

  不知是哪个说了一句,所有人都停下了,齐齐看向一个方向。

  秦危半跪在雪地里,喘着粗气,满身是血,分不清哪些是他自己的,哪些是羌王的,哪些是那些跟着他出来的弟兄的。

  他伸手从怀里摸出那枚玉佩,玉面上沾了一层血,他忙拿袖子擦了擦,擦不干净,索性用牙咬住系绳,把玉佩叼在嘴里。

  “谁上前,谁先见阎王!”

  玉佩红绳垂下,恍如斑斑血迹,一双眼如鹰如狼,寸寸逼人。

  血浸寒原身未死,一寸丹心系玉痕。

  千里之外,京城。

  苏涟允站在书房的窗前,忽然觉得心口猛地一缩。那种感觉来得毫无征兆,像一只手从胸腔里伸进去,攥住了心脏,用力捏了一把。

  他弯下腰,撑住案沿,喘了两口气,额角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从袖中摸出玉佩,攥在掌心里,攥得很紧。

  怎么回事?

  第二天一早,苏涟允换了身窄袖的骑装,牵了马,出了城。赵伯追到府门口,喊他:“大人!您要去哪!”

  苏涟允翻身上马,没有回头:“陇县。”

  他策马一路向北,跑了三天。三天里他没有合过眼,困了就在马上眯一炷香的工夫,醒了继续赶路。

  陇县的城门紧闭着。苏涟允勒住马,还没等他开口叫门,就听见城门里面传来一阵嘈杂。他偏头看去,城门旁边的小门开了,一个人被几个士兵推搡着赶了出来。

  那人一身破旧的甲胄,身上到处是伤,脸上灰扑扑的,摔在地上的时候,一个士兵还朝着他的背踹了一脚。

  “将军,上头有人下令了,凛川王必死!你别在这碍事!”

  那人回头的一瞬间,苏涟允认出了他。是陆麓。

  陆麓爬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灰,正要再冲上去理论,苏涟允已经拔出腰间的手铳,抬手一枪。

  枪声在安静的城门口炸开,那个方才踹人的士兵脖子爆出一团血雾,直挺挺倒了下去。

  血喷了陆麓一脸,狼狈的紧。

  “放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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