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川军从四面围拢过来,甲胄映着火光,把李擎和他那队人马团团困在中间。
李擎的脸色终于变了。他勒着马往后退了两步,可身后也已经被堵死了。
陆岭赶紧用目光查看秦危的目光,旋即冷眼扫来。他们怎么可能毫无准备便来,人虽然不算多,但保他们性命无虞足够了,没想到还有意外收获。
秦危在他身后,发号施令:“抓活的。”
陆岭摩拳擦掌:“是!大帅!”
一场恶战。
李擎的人马虽然精锐,可架不住凛川军人数众多,又占了先手。
打了一炷香的工夫,李擎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去,最后只剩他一个人被围在中央。他握着刀,喘着粗气,看着四周那些逼近的枪尖,终于把刀往地上一丢。
秦危驱马走上前,低头看着他,对身边的陆岭抬了抬下巴。
陆岭跳下马,把李擎反手绑了,押在秦危马前。
回程的路上,李擎被绑着双手,踉跄着跟在秦危的马后。
他起初沉默着,走了一段之后忽然开口,声音又尖又哑:“殿下,你以为你赢了?大王会来救我的。羌国十万大军,踏平你们秦国只是时间问题。你现在放了我,我还能替你说几句好话——”
他乃是羌国大王的人,又卧底多年带功劳归国,扶摇直上,已经许久未受过这样的侮辱。
秦危!老子早晚扒了你的皮下酒!
秦危从不屑于口舌之争,充耳不闻,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的雪路。
李擎见他不理,忽然换了个话头,声音里带上了一种阴恻恻的笑意:“殿下,你那位苏大人,倒是个有意思的人。你知道他在京城做什么吗?他早就准备扶持那个小崽子上位了!只等着你死在战场上,他好名正言顺地当他的国师,把那个傀儡推到龙椅上——”
陆岭在旁听得心中一紧。
完了,这叛徒死定了,这可真是戳到了王爷心坎上了。
秦危勒住了缰绳。
马停下来,他偏过头,看着被绑着双手、站在雪地里的李擎。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让李擎的后半截话卡在了喉咙里。
一柄长枪横过,直抵在李擎的咽喉,瞬间见了血丝。
李擎寒毛直竖。
“说孤可以。”秦危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人,冷声道:“别带上他。再敢胡言,拔了你舌头。”
李擎只能瞪着眼睛看他。秦危松了手,转身上马,继续往前走。
李擎被陆岭推了一把,踉跄着跟上去,终于蔫了,一路再没开口。
他们回到营地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秦危刚进中军帐,还没解下甲胄,陆岭就气鼓鼓地掀帘进来。
他先踹了被绑在帐角的李擎一脚,然后走到秦危面前,脸色又急又怒。
“王爷,京中传来消息。”他顿了一下,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说,“苏大人他……他在朝上提议,国不可一日无君,要辅太子称帝。”
帐内安静了一瞬。李擎靠在角落里,听到这话,忽然笑了一声。那笑意又干又哑,在安静的帐里格外刺耳。
秦危低头解着甲胄的系带,动作没有停。他把那副沾满泥浆和烟灰的银甲卸下来,搁在架子上,然后转过身,看着陆岭。
“什么时候的事?”
“就前几日。太后还没点头,可朝中已经有人跟着附和了。”
陆岭攥着拳头,牙关咬得很紧,“王爷,那苏涟允分明是——他分明是趁您不在,想架空您!”
第84章 不要教老师做事
秦危说道:“他不会。”
手却攥紧了桌檐。指节压在粗糙的木料上,力道大得指甲盖都泛了白。
陆岭站在他面前,把他方才那个动作看得清清楚楚,心里酸的不行。
帐角的李擎却不肯消停。他被绑着手脚扔在干草堆上,方才被秦危那柄长枪抵着喉咙吓了一回,蔫了没半炷香,此刻又活泛起来。
他靠着帐壁,歪着头看秦危,嘴角挂着一种又酸又幸灾乐祸的笑。
“我早说了,他没有真心。你们都不信我。可怜,可怜呐。堂堂凛川王,在战场上拿命拼,人家在后方忙着扶小崽子上位。你还替他说话,还护着他。啧。”
陆岭猛地转过头,几步走过去,一脚踹在他小腿上:“闭嘴!”
李擎被他踹得闷哼一声,缩了缩腿,可嘴上的笑没收。
他靠着帐壁,拿那双清秀的眼睛斜斜地看着秦危,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陆岭转回身,看着秦危,牙关咬了几次,终于没忍住,开口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帐外的人听见:“王爷,若是他真的是这样做了呢?”
秦危坐在桌后,低头看着桌上那张摊开的地图。地图上勾着几道炭笔的线,已经模糊了。他伸手把那地图卷起来,搁在桌角,然后抬起头,看着陆岭。
“那孤必不会手下留情。”
他的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可每一个字落下来都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分量。
陆岭跟了他这些年,太清楚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了。
凛川王从不饶恕背叛者。从前那些背弃他的人,没有一个落得好下场。
陆岭低下了头,没有再问。
千里之外,京城。
赵伯端着一碗药从苏涟允的屋里出来,脚步放得很轻。那碗药几乎没动过,碗壁上凝着一圈暗褐色的药渍,搁在托盘里已经凉了。
他刚走到廊下,就看见小太子站在回廊拐角,穿着一身玄色的小袍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正仰着头看他。
“赵伯。”小太子开口,声音清清脆脆的,“药给我吧,我去看看老师。”
赵伯端着托盘的手顿了一下。他低头看着这个五岁的孩子,有些欲言又止。
他低头看了看托盘里那碗凉透的药,又抬头看了看小太子那双黑亮的眼睛,终究把托盘递了过去。
小太子接过来,端着那碗药往苏涟允的屋里走。赵伯站在廊下看着他小小的背影,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喊住他。
他想说别自取其辱,可没好意思说出口。大人辅佐太子上位是为了重掌大权,把这孩子当棋子使,本就对他没几分真心。可这孩子还小,不懂这些。
小太子进屋时,苏涟允坐在书房里,面前的案上摊着几本折子,一本也没翻开。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脸色白得像一张浸了水的纸,嘴唇没什么血色,眼角底下泛着一层淡淡的青,整个人像块被打碎的翡翠。
方才在朝堂上站了半日,回来就撑不住了,浑身骨头像被人拆过一遍又装回去的,胸口闷得发疼。
他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看见小太子端着药碗站在门口。
那孩子端着那碗比他的手大出两圈的药,小心翼翼地跨过门槛,走到案前,把碗搁在桌上。
“老师,喝药。”
苏涟允直愣愣地盯着他,忽然恍惚了一瞬。那孩子站在案前的模样,端着药碗、仰着头看他的样子,跟记忆里的某个人重叠在了一起。
他眨了眨眼,再看过去,那张小脸上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有。可方才那一瞬,他恍惚间似乎看到了秦危。
他这几日咳血咳得更厉害了,日夜操劳也几乎掏空了他的身体。方才那一恍惚,他已经分不清是真是幻了。
他鬼使神差地伸手把那碗药端起来,仰头灌了下去。苦味从舌根蔓延到喉咙,他皱着眉把碗搁回案上,顺手在碟子里拈了颗蜜饯丢进嘴里。
小太子站在案前,仰着头看他,忽然开口:“老师,今日你在朝堂上属意立我为皇帝,为什么?”
苏涟允嚼着蜜饯的动作顿了一下。他低头看着那孩子,桃花眼里那层懒洋洋的光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极轻微地动着,可那底下什么感情也没有。
天下权柄于他不过是风中灰烬。他布下这盘棋,养出这尊幼主,替代原本秦昭的位置,不过是趁残躯尚在,想看秦危走到无路可退之时,会踏出哪一步。
成败兴亡,他本就无意活到结局。
苏涟允伸手摸了摸小太子的头,掌心底下那层细软的发丝触感很轻。
他的声音又轻又柔,“因为你该坐在那个位子上。”
小太子仰着头看他,黑亮的眼睛弯了弯,露出一个干干净净的笑。
苏涟允摸了摸他的头,眼底却是一片阴寒。
他们正说着话,门口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的虎啸。
苏涟允偏过头,看见那只斑斓巨虎从回廊拐角踱出来,肩胛骨耸动着,一步一步朝屋里走。
它走到门槛前停了一下,硕大的头颅微微低着,金绿色的眼睛死死盯着案前那个穿着玄色小袍子的孩子,喉咙里滚着低沉的呜咽,龇出的犬齿在日光里泛着一层森白的冷光。
小太子往后退了一步,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天真烂漫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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