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便准备离开。
苏涟允忽然抓住了他的手腕。他的手指冰凉,指节细瘦,攥着秦危腕骨的力道却不轻。
“你到底在执着什么呢!”
秦危反手把那只手拢进了掌心里,握紧了。
苏涟允把手从秦危掌心里抽出来,退后半步,靠在门框上,仰着头看他,声音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你从前不是最讨厌我这种人吗?实话告诉你,苏回时是我,苏涟允也是我。你看过的那些贪赃枉法、杀人如麻的事,都是我做的。”
他一字一字地说下去:“你爱的是失忆的苏回时。我不是他。他也死了。”
原来如此,是因为这个?他才拒自己于千里之外。
竟然只是这么个理由。
秦危突然有些想笑。苏涟允,你就这么看轻我,就这么看轻你自己?
第73章 狐狸精转世的祸水
秦危一字一顿的说道:“无论你是苏回时,还是苏涟允,我心念所系,从来便只有你这一具魂魄。”
“便是来日黄泉朽骨,我也要将你枯骸同我埋作一抔,骨血缠绞,魂魄不分。”
秦危早早便认得苏涟允了。那年状元游街,他鲜衣耀目,春风漫过长街,那一眼便足矣让人刻入神魂。
可彼时他是秦昭之师,秦危天之骄子,总是不肯妄生痴念,他们针锋相对,处处险对方于死地,却也没谁真的下手。
秦危也没想到,他身败势颓,秦昭登基,人人避他如蛇蝎,唯独苏涟允,递来一星萤火。
苏涟允听得整个人都愣住了。他以为自己手段了得,可直到现在,他才后知后觉,这个人可能是真的。
死心塌地的那种。
苏涟允的喉结滚了滚,别开脸,声音有些发紧:“你,你不能喜欢我。”
秦危偏过头看他:“为什么?”
“因为我不喜欢你。”
他说得又冷又硬,像砌了一堵墙。可秦危看着他耳根那一小片在月光底下慢慢泛起来的薄红。
“你现在也管不了我。”秦危说,语气比他还要霸道,“我想对你怎样就怎样。”
苏涟允被这句话堵得哑了一瞬,转过头瞪着他。
秦危轮廓硬朗,眼神却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像是怎么赶都赶不走。
苏涟允瞪了他两息,蓦地莞尔一笑,蔓到眼底,连他自己都没太反应过来。
他伸手从矮几上拿起一块月饼,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然后把手里的半块往秦危那边一递:“拿下去。”
秦危看着他手里那半块被咬得参差不齐的月饼,理所当然伸手接过来,转身往院外走。
苏涟允靠在门框上看着他走远,又低头咬了一口自己手里那块。
月饼皮薄馅厚,莲蓉磨得极细,甜味在舌尖化开的时候,他嚼了两下,忽然顿住了。
这味道有点熟悉。
不是小厨房的手艺,小厨房做不出这种甜度,只有秦危可以。
……
前线战事吃紧,西北的折子一封接一封地递进来,秦危准备去觐见太后,商议调兵增援的事。
他走的时候天还没亮透,雪积了一夜,府门口的路刚扫出来一条窄道,他踩着碎雪上了马,身后只跟了陆岭和几个亲卫。
他没想到的是,王府门口那条长街,已经被堵死了。
黑压压的人群从街口一直挤到王府门前,有穿棉袄的百姓,有披着旧袍的书生,还有几个拄着拐杖的老者站在最前面。
他们看见秦危出来,不知谁先喊了一声“王爷”,紧接着呼啦啦跪倒了一片。
“王爷!您自幼便明辨是非,最是高洁护国之人!怎会与那等弑君弑父的逆贼为伍啊!”
“王爷!苏涟允死有余辜!他鱼肉百姓,残害忠良,您不能为了他寒了天下人的心!”
“王爷三思!”
声音此起彼伏,混在一起像潮水一样涌过来。秦危坐在马上,目光扫过那片跪倒的人群。有人是真心的,有人是被人煽动的,有人只是跟着凑热闹。
真真假假的流言混在一起,几乎要把人淹了。
陆麓从人群后面挤过来,满头是汗,凑到秦危马前压低声音:“王爷,今儿天没亮就有人往府门口聚,属下去查了,有几个是从靖安侯旧部那边来的,还有几个是沈谦门下的清客。剩下的都是听风就是雨的百姓。赶不走,人太多了。”
秦危没有说话。他勒着缰绳坐在马上,低头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的人。
他从前做太子时亲自上过战场,护佑边关,做凛川王之后也一向对百姓宽容,严以律下,名声好得很。这些人从前见了他都是笑脸相迎,逢年过节还有人往王府送土仪。如今他们跪在这里,一口一个“逆贼”,一口一个“死有余辜”。
“王爷!”那个书生又喊了一声,声音又尖又急,“您不能被那妖人蒙蔽啊!”
有人又说:“恐怕是那妖人不知道使了什么下作手段,让王爷迷了心窍!怕不是狐狸精转世的祸水!”
秦危终于开口,“偏听偏信,扰乱公务乃是重罪!苏大人身上的案子,本王正在查。查清楚了,自然会给国法一个交代。”
人群安静了一瞬。可那个书生又喊了起来:“还查什么!秦昭被他烧死在宫里,靖安侯被他割了脑袋,沈丞相现在还躺着起不来,这还用查吗!”
就在这时候,王府的大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了。
秦危回眸望去,眼前一亮。
苏涟允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素白的衣袍,外面罩了件秦危的玄色大氅,头发松松地挽着,没有戴冠。
他出现在这里,至少是有一丝活气了。
苏涟允瘦了很多,脸颊的轮廓比从前更分明,却依旧美艳绝伦,“不用查了。你们说的那些——我认。”
秦危微微蹙起眉头,却相信他不会这么愚蠢。
苏涟允站在门口,迎着那些或憎恶或恐惧的目光,没有退。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台阶上,偏头看了一眼那个喊得最凶的书生,又扫过人群里几张熟悉的面孔,有几个确实是靖安侯旧部的人,他认得。
“秦昭是我烧的。靖安侯是我杀的。沈谦那一刀也是我捅的。至于太后,她要是死了,那也算我的。”
那书生气恼:“苏贼,你也太嚣张了!”
苏涟允居高临下的撇了他一眼,嘴角那抹弧度更深了。
“嚣张又如何?”
“秦昭身为皇帝祸乱巫蛊,靖安侯表面光风霁月,实则背地里不知干了多少肮脏勾当,沈谦在背后递刀。他们三个凑在一起不过是一丘之貉,我杀了他们,乃是替天行道,有什么不对?”
人群里有人张了张嘴。
苏涟允站在台阶上,风吹起他玄色大氅的下摆,露出底下素白的衣袍。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坐在马上一直没有说话的秦危,“王爷要查,就查吧。我随你去见太后。”
秦危坐在马上,低头看着他。他看见苏涟允站在台阶上的姿态,下巴微微扬着,眉眼微眯,像只火红的狐狸摇尾巴。
秦危心里忽然松了一下。
这个人前几日还把自己关在祠堂里,什么都不想活了,此刻却肯站出来认账,肯跟他去见太后,是想将当年的事情昭雪。
是他做的,他认。不是他做的,谁都别想让他背黑锅平账。
秦危翻身下马,几步走到台阶前,仰头看着他。
两个人一个在阶上一个在阶下,隔着几步远对望了一眼,秦危朝他伸出手:“下来。”
苏涟允握住他的手,借力下来。
那个书生见势不妙,缩在人群里往后退,脚步越来越快,眼看着就要钻进后面那条巷子。
秦危偏过头,对陆岭抬了抬下巴。陆岭会意,带着两个亲卫几步追上去,一把攥住了那书生的后领,把人从人群里拎了出来,按在地上。
书生挣扎着,脸涨得通红,嘴里还在喊:“王爷!您不能抓我!草民只是说了几句公道话——”
苏涟允已经走到马车边上了,听到动静回过头来。
他看见那个被按在地上的书生,转身走了回来,蹲下身,歪着头看他。
“你跑哪去?”
第74章 您的魔王护已上线
书生被他看得后脊发凉,嘴唇哆嗦着:“我……草民只是……”
“只是什么?”苏涟允慢条斯理地问:“只是收了靖安侯旧部的银子,来王府门口带个头?还是只是受了沈谦门下的指使,来喊几句‘死有余辜’?”
书生的脸白了。
苏涟允站起身,低头看着他,嘴角那抹弧度收了收:“你方才喊的那些——‘鱼肉百姓’、‘残害忠良’——你亲眼见过?还是有人教你说的?”
书生的嘴唇嚅动了两下,没说出话来。苏涟允没有再看他,转过身往马车走去。
苏涟允上了马车,秦危翻身上马,一行人往宫城方向去了。长街上那些百姓渐渐散干净了,只剩那个书生被陆岭按在地上,等着被押回去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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