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九死一生回来是我关了城门,高兴了给颗糖,不高兴了一脚踹开。我都这样对你了,你还留在这,你是不是犯贱?”
他一生气就开始口不择言,浑身竖起尖刺扎人,这一点秦危早就习惯了。
他没有动怒,只是伸手,把苏涟允散落在脸颊上的一缕碎发拨开,指腹擦过他颧骨上的皮肤。
“你死不了,不管你说什么,现在连人带心,都是我的。”
苏涟允盯着他,嘴角那抹弧度慢慢收了起来。
秦危直起身,从柜子里取出一卷麻绳,走回床边。他俯下身,强硬的拽过苏涟允的手腕,把麻绳一圈一圈缠上去,力道不重不轻,刚好勒住又不至于磨破皮。
他把绳头系在床头的立柱上,又绕到另一边,把另一只手腕也绑了。
苏涟允靠在床头由着他绑,脸上依旧懒洋洋的,“怎么,想用刑了。老虎凳,竹签子,还是把我翻来覆去的玩烂?”
秦危把最后一个结打好,“你倒是把自己的结局都想好了,省的我来帮你想。”
苏涟允面不改色的躺在榻上,闭上眸子,等着即将到来的事情。
身上却是一轻,秦危离开了。
他睁开眼,狐疑的看着秦危直起身子,转过身,走到门边的木盆前,卷起袖子,把那件沾了血的白色衣袍捞起来出了门。
苏涟允后知后觉的望着自己被绑的严严实实的手腕。
他难道是怕他自尽?
秦危被他气的不轻,感觉自己要折寿十年。
他离开了房间,外面大雪纷纷扬扬,银装素裹,扑面而来,瞬间就能把人冻个透心凉。
秦危清醒了些许,把那件被血侵染的白色外袍丢进水盆。
白衣被血浸透了,泡在水里洇开一片淡红色的浊水。秦危低着头,把那件衣裳翻过来翻过去,指腹碾过那些血渍最重的地方,一点点地搓着。
他不让自己管,他偏要管!他还要给他洗衣服,让他连自己的衣着都掌控不了!
陆岭来的时候,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远远就看见自家王爷蹲在院中的石井边冷脸洗衣服。
陆岭的脚步顿住了,“……”
他张了张嘴,脑子里好容易才说服自己王爷定有谋算,可眼前这一幕让他所有的自我说服都碎了个干净。
他家王爷,杀伐果断的凛川王,此刻蹲在雪地里,给一个杀了半个朝堂的犯人洗血衣,而犯人,不对,王妃,想必是在屋内养伤了。
陆岭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在秦危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站定,抱拳躬身:“王爷。”
秦危没有抬头,手里的活也没停,只偏了偏头,“何事?”
陆岭说道:“李擎那厮,那日官道伏击,属下带人追了他三十里,把他逼到了北面的断崖上。他中了两刀,失足坠了崖,属下带人搜遍了崖底,尸首没找到。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秦危问道:“崖下是河道?”
“是。冰封了大半,但有暗流。若是坠进了冰窟窿里,尸首可能被冲到了下游。”
“去下游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秦危把衣裳拧干了一截,随手搭在盆沿上,终于偏过头看了陆岭一眼。他的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可那双眼睛里沉着的杀气让陆岭后颈微微一紧。
“李擎跟了我两年,他知道凛川军所有的布防暗桩。若是没死,第一件事就是去找能保命的新主子。”
陆岭抱拳:“属下明白。”
他犹豫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还有一事。太后身边的大宫女来了,正在前厅候着。说是奉懿旨前来。”
很好,问责的来了。
第72章 你爱的是失忆的苏回时
前厅里,一个穿着藕荷色宫装的女子正端坐在客位上,约莫三十出头,面容白净,眉眼间带着一种不卑不亢的从容。
她身后站着两个小宫女,手里捧着漆盒,盒盖上贴着长春宫的封条。
秦危走进来的时候,目光在那张脸上停了一息,难得记住了这张脸,瑶琴。
赵伯跟在秦危身侧,先开了口:“瑶琴姑姑有何贵干?”
瑶琴站起身,朝秦危行了个标准的半礼,声音不高不低,恰到好处地柔和:“凛川王殿下。奴婢奉太后娘娘口谕,来给王爷带句话。”
她顿了顿,目光从秦危脸上移到他身后那扇通往内院的门上,停了一瞬,又收回来。
“太后娘娘说,苏涟允在王爷离京这些日子里,彻底不顾枉法。”
“秦昭被他烧死在地下暗宫,尸骨无存。靖安侯被他割了脑袋,尸体现在还搁在诏狱的停尸房里,没人敢收。沈丞相被他当胸一刀,至今昏迷不醒,太医院说能不能熬过这个冬天都难说。太后娘娘自己也被他所害,前几日高烧不退,连院里都停了修了一半的棺材,后来烧退了,棺材才撤了。”
她说完,微微抬起下巴,看着秦危,“苏涟允残害忠良,罔顾王法,弑君弑父弑兄,妄图颠覆朝堂。这样的人,凛川王要保吗?”
前厅里安静了片刻。陆岭站在秦危身后,拳头攥得咯咯响,他最厌恶的就是这种人。
他想开口劝王爷别再执迷不悟,嘴唇动了动,可到底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他不能胳膊肘往外拐。
秦危端坐在主位上,听完了瑶琴的话,脸上没什么表情。
“苏大人若是有罪,自有天罚,轮不到旁人置喙。况且他残害忠良,罔顾王法,弑君弑父弑兄——这又是谁说的?”
瑶琴顿住了。
她张了张嘴,心里想,这不是明摆着的吗?
可她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忽然觉得那些“明摆着”的事,好像也没那么明摆着了。
她只是一个带话的人,太后让她说什么她就说什么,旁的,她不敢多嘴。
她垂下眼,重新福了福身,声音恢复了方才那副恰到好处的柔和:“奴婢只是奉命带话,王爷既然有王爷的说法,奴婢回去如实回禀太后便是。”
她一回去,定是腥风血雨。陆岭盯着她的背影,磨了磨牙。
瑶琴带着两个小宫女上了暖轿,走了。
秦危坐在前厅里没有动,直到那顶暖轿的帘子消失在府门外,他才开口,“陆岭。”
“属下在。”
“把消息压下来。”秦危站起身,理了理袖口,“对外宣称苏大人受奸人蒙蔽,神志不清。那几个御史台的人,该敲打的敲打,该收的收。三日之内,我不想在京城再听到‘弑君弑父’这四个字。”
王爷真是情种,却把心给错了人。
陆岭无力规劝,躬身应下,转身要走,又被他叫住了。
“还有——去查查瑶琴。她今日来这一趟,话说得太顺了,像是早就准备好的。太后身边这些人,该换的换。”
接下来的几日,秦危忙得脚不沾地。太后那边要应付,朝中那些摇摆不定的墙头草要收束,苏涟允杀出来的烂摊子要一桩一桩地捂。
他每天天不亮就出门,深夜才回府,有时连饭都顾不上吃一口,只喝几口冷茶顶着。
可每日回来,他都会先去一趟祠堂。
苏涟允把自己关在祠堂里,谁也不见。秦危站在门口,手抬起来,指节抵着那扇门板,停上几息,又收回来。
祠堂里没有点灯。苏涟允坐在蒲团上,背靠着供桌的桌腿,面前是一排一排的祖宗牌位。
那些牌位他不认识,原主的祖宗跟他没什么关系,可坐在这里,至少没有人会来跟他说话。
他并不想活了。这个念头盘踞在他脑子里已经很久了,从那天在长街上拿刀往胸口送的那一刻起,他就没打算再活下去。
太累了,太没意思了。
这一世他活得够久了,该做的都做了,该杀的都杀了,该还的也还了。剩下的,只是等一个了结。
可秦危不让他了结。
那个男人每天忙完回来,都会站在门外。不说话,也不进来,就站在那里,像一堵沉默的墙。
今日门忽然开了。
苏涟允偏过头,看见秦危站在门口,逆着廊下的灯光,眼下略微青黑,为他平添几分阴鸷冷傲。
他手里端着一只白瓷碟,碟子里搁着两块月饼,皮薄馅厚,还冒着热气。
“小厨房做的。今日是中秋。出来吃一口。”
苏涟允哪里有这个胃口,他慢慢从蒲团上站起来,膝盖因为坐得太久有些发僵,扶着供桌的边沿才站稳。
他走到门口,站在秦危面前,月光从廊下照过来,落在他那张苍白而消瘦的脸上。
他抬手触碰他棱角分明的脸,柔声道:“我想出去走走。”
秦危端着碟子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外面到处都在通缉苏涟允。他的画像贴满了城门和坊巷,罪名一条比一条重,赏银高得吓人。他此刻想出门,想干什么,昭然若揭。
秦危把碟子搁在门边的矮几上,“你死了这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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