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记忆一层一层地翻过去,每一层都带着血色。
原来他一直都在这本书里。他从十岁那年起就穿来了,在这本书里活了十几年,被抛弃、被利用、被算计,一步一步被逼到了今天这个份上。
从一开始的天外来客,变成了书里真正的大奸臣。
苏涟允倒在靖安侯府的厅堂地砖上,耳边的声音越来越远,眼前的血色越来越浓。
在意识彻底沉下去之前,他模模糊糊地想到了一件事,秦危。
然后一切都黑了。
他昏睡了整整三天才醒,外面焦头烂额。
赵伯端着一碗药推开卧房的门,看见苏涟允靠在床头,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渐渐暗下去的天光上。
他把药放在床头的小几上,犹豫了一下,低声开口:“大人,您醒了,探子来报,凛川王回京了。此刻就在府门外。”
苏涟允顿了顿,“封城,不能让他进来。”
赵伯愣了一下:“大人?”
“我说封城!”
苏涟允掀开被子下榻,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走到墙边,伸手取下了挂在墙上的那把长剑。
剑身出鞘三寸,寒光映着他的半张脸,眼底那层东西沉沉的,什么也照不亮。
赵伯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发紧:“大人,您要去哪?”
苏涟允把剑完全拔了出来,提在手里,偏过头看了赵伯一眼。
“杀人。”
第69章 我九死一生赶回来,你把自己弄成了什么样子
这是把唐刀,窄刃,刀柄上缠着的麻布已经旧了,磨出了毛边。
“这是和秦危当年对赌那把,没想到,时过境迁,还有用到的时候。”
苏涟允并未急着走,而是换了身白衣,拆下发冠,换上白发带。
赵伯看着这如同丧服一般的打扮,心中警铃大作,眼眶却湿润了,嘴唇嗫嚅着,却没开口。
……
诏狱门口也是一样的阴暗潮湿,如今入了冬,大雪纷纷扬扬,落在睫毛上转瞬即逝。
苏涟允还没进诏狱,便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苏涟允。”
沈谦一身朝服还没换,胸口绣着仙鹤,他站在甬道中间,离苏涟允三步远,目光落在他手里那把唐刀上,“你清醒一点。”
苏涟允歪了歪头,“我不清醒,是因为谁啊?”
沈谦的眉头拧了一下,“我们从来没想过要你的命。情蛊是控制你,不是杀你。一切都是为了朝局,为了大秦,父亲他也知道错了——”
“父亲?”
苏涟允笑了一声,那笑意从嘴角溢开,像水面破了一层薄冰,“你叫他父亲,他叫你儿子,你们俩倒是挺配。那我呢?我算什么?”
沈谦的喉结滚了一下,没有接话。
苏涟允转过身,正对着他,声音轻飘飘的,像在聊一件已经无关紧要的事。
“没关系。我原谅他了。”
沈谦的睫毛动了一下,肩膀微微松了半寸。那半寸松得极短,短到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
苏涟允看着他那副模样,嘴角那抹弧度更深了几分,随即转身,一刀没入沈谦胸口。
唐刀刃窄,苏涟允出手又快,刀锋贴着肋骨间隙斜斜切进去,像剖开一颗熟过了头的果子。
沈谦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截露在外面的刀柄,瞳孔缩了一瞬,然后慢慢抬起头,看着苏涟允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今天来送他往生极乐。”
苏涟允的声音贴着他的耳畔,“既然你来了,那便先送你先行。”
他把刀抽出来,血涌了沈谦一身。
沈谦膝盖一软跪了下去,却伸手攥住了苏涟允的袍角,指节泛白,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倒下去,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沙哑而急促:“他也是你爹……求你……”
苏涟允低头看着他攥着自己衣摆的那只手,毫不留情抬脚踢开。
“弃我去者,昨日今日不可留。”
他提着还在滴血的唐刀转身往牢房深处走去。
苏涟允可以大肆靠着巫蛊一案为所欲为,却不能斩杀当朝丞相!更不能斩杀身负军功的靖安侯!
甬道两侧的守卫军这才反应过来,有人拔刀拦在他面前,有人往后缩,喊声和脚步声混成一片。
苏涟允脚步未停,身后忽然亮起一双金绿色的眼睛。
一只巨大的老虎从甬道尽头的阴影里无声地踱出来,毛色斑斓,肩胛骨耸动着,它走到苏涟允身侧站定,缓缓转过头,对着那群守卫龇出了牙。
低沉的虎啸在狭窄的甬道里荡开,震得两壁的油灯都在晃。
那几个伸手要拦的守卫军脸色刷地白了,腿一软便往后缩,刀尖垂下去,谁也不敢再往前半步。
苏涟允偏头看了一眼身侧那只大猫,伸手在它颈侧的厚毛里挠了两把,“乖。”
他面无表情地继续往牢房深处走去。
“大人救我!”
有人还在伸手想摸他、抓他的衣角,苏涟允顺手就切了。尖叫声四起,那只老虎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慵懒地甩着尾巴,金绿色的眼睛扫过每一个试图靠近的人。
大牢里阴暗潮湿,油灯昏黄,沿墙一排牢房,铁栏后面关着的人听到脚步声纷纷缩到角落里。
苏涟允走到最里面那间,看见了靖安侯。他坐在一堆干草上,身上的侯爵锦袍已经被扒了,换了一身灰扑扑的囚衣,可那张脸上看不出多少狼狈。
他笑着说道:“爹。”
靖安侯抬起头,那张苍老的脸上没有恐惧,甚至带着一种古怪的平静。
他看了苏涟允一会儿,目光从他手里那把滴血的刀移到他的脸上,“果然是天煞孤星。当年没把你留在府里,是对的。留了你,不知道要出什么祸害。”
苏涟允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狰狞。
他抬手示意狱卒开门,铁锁咔嗒一声弹开,他走进去,站在靖安侯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靖安侯仰着头,那张脸上的皱纹在油灯的光里显得格外深,像刀刻的沟壑。
“你杀了我,从今往后,史书工笔,你便是叛臣逆臣,千秋万代都翻不了身。”
苏涟允把刀举起来,刀尖对准了他胸口正中。
小时候他站在苏府门口,隔着那扇慢慢合上的朱漆大门看这张脸,那时候这张脸在他眼里是高的、远的、够不着的。
如今他低头就能看见,那些年被仰视的感觉碎了一地,只剩下一个干瘦的老头,和一堆干草坐在一起。
“遗臭万年?遭万人唾骂?我都不在乎。是非功过,留与后人评说。”
刀落下去的时候,靖安侯的眼睛还睁着,里面的光慢慢散开,散成一片空白的灰。
苏涟允从牢房里走出来,白衣已经被溅上的血染成了深浅不一的红。
他提着刀沿着甬道往外走,经过沈谦躺着的那片地砖时没有停步。沈谦已经被几个守卫扶了起来,半靠在墙上,胸口裹着布,脸色白得像一张纸。
他看见苏涟允走过来,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苏涟允没有看他,径直走了过去。
走出大牢的时候,外面的天光刺得他眯了眯眼。
他一身白衣已被血浸透,乌发如瀑垂落肩头,眉心与眼角凝着点点血痕。本是低眉肃穆的容颜,抬眼一瞬,眼底漫开凄冷幽怨,恰似千年厉鬼,借了活人的皮囊现世屠戮。
任谁也看不出,这是当年一日看尽长安花的状元郎。
赵伯正候在门外,一看到他这副模样,眼圈立刻红了。他踉跄着跑过来,伸手想扶苏涟允的胳膊,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苏涟允偏头看着他,忽然笑了一声:“我很可怕吗?你在抖。”
赵伯摇头,摇得很用力,嘴唇颤着,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不管大人变成什么样,在老奴眼里,都是当年那个小书生。可是大人,您的动静太大了,沈谦又进了宫,太后那边已经知道情况了,现在满城都在搜捕您——”
苏涟允把刀扛在肩上,转了转脖颈,骨节发出几声细碎的响。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偏过头看向赵伯,“谁来拿我?”
赵伯张了张嘴,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说,目光越过苏涟允的肩膀看向他身后。
苏涟允顺着他的目光转过头。
长街尽头,秦危骑在马上。玄色甲胄沾满尘土与血污,铠甲缝隙还嵌着未干的血痂,脸上遍布厮杀留下的细小伤口,一道旧伤还在渗着淡淡的血丝。
他刚从生死绝境里拼杀归来,一身杀气血气尚未褪去,身后的将士列队肃立。
“苏涟允,我九死一生赶回来,你把自己弄成了什么样子。”
第70章 金屋藏娇
苏涟允依旧像从前那般招呼他:“你是来杀我的?”
秦危看着他这副满不在乎的模样,胸口那股堵着的东西终于翻涌上来。
他在城外官道上被伏击的那一刻,箭雨从四面八方射来,亲兵一个接一个倒下,他以为他回不来了。可恰在此时,他摸到了怀里那把手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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