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伯慢慢转过头来看向苏涟允,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红色的官袍还穿在他身上,皱巴巴地裹着那副单薄的身子,稠丽,清艳,逼迫于眼前,让人无法移开目光。
苏涟允站在廊下,低头看着桶里那个瞪着自己的秦昭,嘴角浮起一丝带着凉意的弧度,眼里没什么温度。
“你也有今天啊,陛下,这个恭桶,还蛮适合你。”
秦昭在桶里扭了一下,嘴里的布被他用舌头顶出来一半,扯着嗓子喊了一句,声音又哑又尖:“苏涟允!你昨夜那副欲求不满的模样,朕可都看见了!你那副样子,若是让秦危看到,你觉得他还——”
“他喜欢的很。”
苏涟允偏过头,对赵伯抬了抬下巴,“拉去地牢。”
赵伯“嗻”了一声,弯腰把恭桶盖重新扣上,拎着桶往地牢方向走。
秦昭在桶里闷声闷气地骂着什么,声音被盖子和布堵了大半,听不真切。
苏涟允揉了揉生疼的太阳穴,转头去了浴房,他要好好洗洗。
地牢藏在苏府后花园的假山底下,入口是一扇不起眼的石门。是苏涟允专门折磨人的地方。
甬道又窄又长,两壁嵌着几盏昏黄的油灯,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土腥气和一股淡淡的霉味。
苏涟允走进去的时候,赵伯已经把秦昭从恭桶里拎了出来,绑在了正中央那根立柱上。
秦昭身上还沾着恭桶里的污渍,浑身狼狈得不成样子,可他那双眼睛里的阴鸷和桀骜一点都没少,死死盯着苏涟允。
苏涟允姗姗来迟,头发还滴着水珠,他走到太师椅前坐下,翘起二郎腿,红袍袍摆垂在椅腿边。
“外面已经变天了,你还当自己是皇帝呢?”苏涟允的声音慢悠悠的,像在闲聊,“你现在就是一只屎壳郎。”
秦昭的瞳孔缩了一下,牙关咬得咯咯响:“苏涟允,你别得意。就算朕回不去那个位子,你也别想好过。沈谦早晚会发现朕不在宫里,到时候——”
“到时候什么?”
苏涟允打断了他,偏过头看他,“你是不是忘了,还有巫蛊大案。”
他把佛珠在指尖转了个圈,声音轻飘飘的:“只要我想,我可以让人把丞相府和靖安侯府都掘地三尺。找那根本不存在的巫蛊娃娃。你说,沈谦经不经得起搜?”
秦昭的脸色变了。
“大人,喝茶。”赵伯适时出现,呈上一杯碧螺春。
苏涟允抬手端过赵伯刚沏好的茶,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杯沿的热气。
“上刑。”
赵伯应声退到刑具架旁,取下一条浸过盐水的长鞭,心底却有些迟疑。帝王一身污秽,鞭子落下,难免会有污物飞溅。
他抬眼看向苏涟允。苏涟允端着茶盏,微微颔首,示意下人将座椅挪远几分。
赵伯喉结上下滚动。
第一鞭落下去的时候,秦昭咬紧了牙关,喉咙里只溢出一声短促的闷哼。鞭梢擦过他肩头的皮肉,留下一道深红的痕迹,盐水的刺痛像火线一样沿着伤口烧开。
秦昭的额角沁出冷汗,可他瞪着苏涟允的眼睛里,那股阴鸷和桀骜一点没散。
苏涟允把茶盏搁在扶手上,偏着头看秦昭那张被污渍和冷汗糊住的脸。
“陛下,你说你折腾这些做什么呢?剃头、下蛊、设伏,你把自己弄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图什么?”
秦昭的牙关咬得咯咯响,肩头的鞭痕叠在第一条上面,皮肉翻开一线,渗出细密的血珠。他喘着粗气,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苏涟允……你得意什么……朕就算死在这……秦危也回不来,沈谦迟早会发现宫里那个冒牌货!”
苏涟允站起来,示意他们停下。
“秦危一日回不来,我便杀一个人。你猜,几时能轮到你的心肝宝贝?”
秦昭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忽然觉得后背窜上一股凉意。苏涟允不是在威胁他。这个人说杀,就会杀。
第68章 书里真正的大奸臣
但他还是嘴硬:“朕不知道!”
苏涟允烦躁地揉了揉太阳穴,不想再听他说话了,抬手示意继续。
鞭子铺天盖地落下去,秦昭的闷哼终于变成了一声压不住的痛叫,短促而尖锐,在空旷的地牢里荡开一圈回音。
他垂着头,汗水顺着光裸的头皮往下淌,滴落在石板地面上,一滴一滴的,在油灯的光里泛着暗色的光。
苏涟允偏过头,对赵伯抬了抬下巴。
赵伯会意,放下鞭子,从旁边的炭盆里取出一根烧得通红的细铁签。
“陛下。”
苏涟允的声音从太师椅那边传过来,不紧不慢的,“你想清楚了没有?一只眼睛瞎了不好看,另一只眼睛我给你弄对称怎么样?”
秦昭抬起头,那张被汗水和污渍糊住的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朕不知道……朕真的不知道他在哪。”
苏涟允抬了抬下巴。赵伯握着那根烧红的铁签走上前,签尖贴着秦昭胸口那块完好的皮肤按了下去。
皮肉被烫焦的滋滋声在安静的地牢里格外清晰,秦昭整个人绷紧了,喉咙里挤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比方才那些鞭伤加在一起都要凄厉。
就在这时,地牢的石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羌国阿妹快步走进来,脚步又轻又快,在苏涟允身侧站定,低头凑近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找到东西了。”
苏涟允偏过头看她。
“在靖安侯府。”
阿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凝重,“后院的暗格里搜出了情蛊的残骸。蛊囊已经碎了,但壳子还在,上面有暗红色的纹路,和你说的一模一样。”
苏涟允握着茶盏的手指慢慢收紧了。茶盏里的水已经凉透了,杯壁贴着他的掌心,凉意顺着皮肤往上爬。
身后传来秦昭幸灾乐祸的声音:“原来如此啊——苏涟允,你真是可笑。连你亲爹都不想让你活!”
事情拼在一起,清清楚楚了。沈谦提议,靖安侯提供情蛊,秦昭点头采纳。三个人,一个出主意,一个出东西,一个下旨意。原主被背刺了个彻底。
“好啊,很好。”
苏涟允竟然笑了出来,他的声音从一开始的压抑,到后来越来越大,笑得咳嗽起来。
羌国阿妹怔怔的看着面前之人,迟疑的开口:“您……”
苏涟允心里翻涌着的东西却比单纯的恨意要复杂得多。他忽然站起身,把茶盏搁在扶手上,一句话没说,抬步走出了地牢。
赵伯小跑着跟上来,在他身后喊了一句什么,他没有听清,也没有停步。
他推开府门,翻身上了门口拴着的马,一夹马腹便往城东方向疾驰而去。
靖安侯府坐落在城东,占了大半条街,门前的石狮子和朱漆大门气派非常。门口被苏涟允派来的禁军牢牢把守。
苏涟允一脚踹开大门,踏进正厅的时候,靖安侯面色难看的被围在一群士兵中间,看见是他,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苏涟允!我乃朝廷重臣,圣上亲封的靖安侯!你怎敢如此放肆——”
苏涟允没有停步,一直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的说道:“爹,别装了。”
他来,就是兴师问罪的。
姜还是老的辣,靖安侯即便是被抓包了,也并不慌张,“苏大人,你别忘了自己姓什么,老夫只有一个儿子,叫沈谦。”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不可能承认的。
苏涟允面不改色,依旧笑颜如花,“无妨,我今日来,也不是叙旧的,而是送您老上路的。”
靖安侯脸色一变,“你敢!”
四周士兵齐齐围过来,有人已经把刀刃架在了靖安侯脖子上。
敢不敢还用说吗?如今苏涟允势大,把控禁军和御史台,又有皇权特许,谁人都要避其锋芒!
“靖安侯动用巫蛊,祸国殃民,罪无可恕!即刻押入大牢!”
周遭士兵应声上前,正要动手拿人。
苏涟允体内蛊毒骤然翻涌,心口一阵剧痛,他猛地弯下腰,双手撑在案几上,一口血吐在了他面前那盏还冒着热气的茶水里。
血混着茶水在青瓷盏里洇开,像一朵迅速绽开的暗色花。
苏涟允听见靖安侯在喊什么,声音又远又近,像隔着水传过来的。他想站直,可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前栽了下去。
在意识彻底沉入那片猩红之前,他忽然想起了很多东西。
自己十岁那年站在苏府门口,攥着一个小包袱,看着那扇朱漆大门在他面前缓缓合上。
他想起自己一个人蜷在破庙的角落里,就着月光读书,手指冻得握不住笔。他想起自己三元及第那天穿着绯色官袍骑马过街,靖安侯坐在高头大马上冲他微微点头,那是他这辈子唯一一次得到那个人的认可。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在朝堂上见到秦昭,那个少年天子冲他笑了一下,说“苏爱卿青年才俊”,他那时候真的想过要好好辅佐这个皇帝,真的掏心掏肺地为他卖过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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