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涟允低头看去。
那是一个巴掌大的布偶,用粗麻布缝成,针脚歪歪扭扭,里面塞了干草和不知名的碎屑。布偶的脸部用朱砂画了一张五官模糊的人脸,眉心戳着一根生锈的铁针。
苏涟允伸手拿起那个布偶,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布偶的背心处用墨笔写了三个字,苏涟允。
“有意思。”他说,把布偶攥进掌心里,指节泛白,“秦昭,你可真是——”
不对。
他把布偶翻过来又看了一遍,针脚歪歪扭扭,有的地方脱了线,露出里面塞的干草屑,朱砂画的五官模糊得像是用指尖蘸了颜料随手抹上去的。
秦昭不会针线活。更关键的是,秦昭不信鬼神。
那这个布偶是谁的?
“管他是谁的呢,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该杀的不该杀的,全杀了,总能找到罪魁祸首。
第58章 谋杀亲夫
羌国女人站在桌边,看着苏涟允嘴角那抹笑意,眉头微微一动:“宫中人数众多,要查源头恐怕不容易。我们只有两个人,翻遍寝殿已费了不少力气,若要在宫里挨个排查——”
“谁说要排查?”苏涟允歪过头看她,桃花眼里亮着一点天真的光,“都杀了不就行了。”
女人的呼吸猛地一滞。
“皇帝的寝殿、太后的长春宫、妃嫔的偏殿、宫人的下房,”
苏涟允伸出一根手指,一个一个地数过去,“一天杀几个,杀上十天半月,总能杀到那个做布偶的人头上。死的人够多了,幕后那人自然会慌。一慌就会出错,一出错,就露出尾巴来了。”
女人盯着他看,像是在判断他是不是认真的。
苏涟允回望着她,眼底干干净净,没有半点阴翳,可他嘴里吐出来的每一个字都透着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笃定。
“你——”女人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你是认真的?”
“你觉得我在开玩笑?”苏涟允把布偶重新拈起来,指尖慢慢摩挲过那张朱砂画的模糊面孔,“有人想让我死,那我总不能让他活着吧。”
他把布偶翻了个面,看着背面那三个歪歪扭扭的字,看了两息,然后忽然伸出手,把布偶递回给那个女人。
“放回去。”
女人接过布偶:“放回原处?”
“原封不动放回去。但是——”苏涟允微微眯起眼,“把他背上那个名字换掉,换成太后的。”
女人的手顿住了。换成太后的,此事便非同小可。
秦以孝道治天下,若是皇帝诅咒太后,是要被天下百姓戳脊梁骨的。皇帝定不会放任自己头上被扣这么大一顶帽子,势必要严加彻查。
这借刀杀人,精妙得令人心惊胆寒。
她慢慢点了一下头,眼底浮起一层佩服的暗光:“有道理。替罪羊比查源头更快。”
苏涟允朝她弯了弯嘴角,像是夸一个聪明的学生:“所以我说,跟你说话最省力气。针脚要缝得一样丑,墨迹要做得像同一个人的手笔。能做到吗?”
“能。”女人说,声音笃定。
女人跃上房顶,三两下便没了踪影,苏涟允满意地推开门走了出去。
夜风灌进来,吹动他散落在肩头的碎发,他站在廊下,抬头看了一眼头顶那轮被薄云遮了一半的月亮,唇角那抹弧度淡而长。
“都乱起来吧。”他轻声说。
话音未落,腰间忽然一紧,一双手从背后环了过来。
秦危的下巴搁在他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带着被冷落了整日的委屈:“大人今日一去就是一天,留我在王府里,孤独寂寞。”
苏涟允被他圈着,没有挣,只是偏了偏头,语气懒洋洋的:“冷就去找太医,我又不会看病。”
秦危手臂收紧了半分:“太医治不了我的病。”
“那你去找大夫。”
“大夫也治不了。我这病只有大人能治。”
苏涟允终于侧过身,抬手抵住他的额头把人推开半寸,“说吧,想问什么。”
秦危被他推开也不恼,反而顺势往后靠了靠,倚着廊柱看他,月光勾出他侧脸的轮廓,嘴角那抹笑意淡而长:“那个老狐狸今日在朝堂上为难你了?”
苏涟允挑眉:“你消息倒是快。”
就算不在朝堂,秦危的手也伸得够长,这点苏涟允早就清楚。可他最厌烦的,就是有人胆敢把手伸到自己的事上来。
秦危像没听出他话里的冷意,只自顾自地说下去:“我大抵能猜到,无非是拿军饷和账目说事,想给你添堵。”
就凭他?嘴笨还欠得要命,喜欢挑衅人又骂不赢。
苏涟允嗤笑了一声,懒得多提,往前迈了半步,抬手,指尖点了一下秦危的胸口,力道不重,却带着刀锋般的薄凉:“与其把手伸到我身上,不如回去好好看看——藏在凛川的私兵,藏得够严实吗?”
秦危喜欢他这副运筹帷幄、指点江山的嚣张模样,喜欢得要命。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半步的距离,他能看清月光下苏涟允睫毛上沾着的那一点细碎的光。
他抬手覆住了苏涟允的手,把指尖拢进掌心里:“大人连这个都知道?”
苏涟允柔声笑着,语气却森寒如淬了冰:“回去清点清点你那些兵马的账册,别到时候上了战场,发现粮草对不上数。”
他知道的事情,比秦危想象的多得多。这句话已经是赤裸裸的威胁了。
秦危握着他的手,掌心里的温度一点一点地渡过去,笑意从唇角溢开,如春水化寒冰。
“大人这是在担心我。”
苏涟允也不扭捏,可他想起这坏狗蹬鼻子上脸、还敢爬他榻的账,总要整治一番才行。
“我确实在担心你。”苏涟允说,语气平得像在念一份公文,“你是我最重要的一步棋子。你要是死了,我那些棋就全白下了。”
秦危面色微微一变,被他这句话激得眼神冷了几分。
苏涟允满意地看着他眼底那层暗下来的光,嘴角翘起来:“管好你自己,否则我不介意拿你先开刀。”
他说罢,喉咙里忽然涌上一阵痒意,偏过头猛地咳嗽起来。那咳嗽来得又急又猛,他弯着腰,一只手撑着廊柱,另一只手攥紧了肩头那件外袍的边缘,指节泛白。
秦危的脸色变了。他立刻上前,一只手臂从背后环过苏涟允的腰,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掌心贴着他单薄的肩胛,能感觉到那层皮肉下骨骼的轮廓在剧烈地颤动。
苏涟允一只手攥住他的袖口,咳得上气不接下气,整个人像一株被风吹得几乎折断的瘦竹。
秦危不再多说,弯下腰,单手把苏涟允从地上捞起来,打横抱进了怀里,转身大步往屋里走。
苏涟允被他抱着,咳嗽还没完全止住,气息断断续续的:“……把我放榻上,再去倒杯水。”
秦危踢开屋门,几步走到榻边,弯下腰,动作放得极轻地把苏涟允放在了榻沿上。然后他直起身,转身去桌边倒水。
苏涟允坐在榻沿上,咳了这么久,眼前有些发花。他闭了闭眼,想等那阵眩晕过去,可就在他闭眼的瞬间,有什么东西猛地从脑海深处冲了上来。
红的。漫天的红。血。刀。断肢。一张张模糊的面孔在血色里浮沉,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在尖叫。那些画面撕扯着他的神识,像千万根针同时扎入太阳穴。
苏涟允听到了自己的喘息声,粗重而急促,像一头被逼进死角的困兽。
视线里的东西开始扭曲。他看见秦危背对着他站在桌边,手里端着那杯水,正往杯沿吹了吹热气。
在他眼里,那个背影蒙上了一层血光。
苏涟允的手猛地伸了出去,拔出了秦危挂在榻边衣架上的那把短刃。
出鞘的声音清脆而短促,刀刃映着烛光泛出一线寒芒。他握着刀站起身,朝着秦危的背影狠狠劈了下去。
秦危在最后一刻偏过了头。
刀刃擦着他的耳廓过去,削断了几缕碎发,钉进了他身后那面木制屏风里。
第59章 饮我血肉,啮我情肠
利刃牢牢钉死在屏风木料之中,木屑簌簌震落,烛火被刀风扫得疯狂摇曳,一室光影明明灭灭。
一击落空,那股盘踞神魂的狂乱并未消散,血色幻象还在苏涟允眼底翻涌。
他胸膛剧烈起伏,眼尾染着一层不正常的赤红,根本认不清眼前真人,伸手便要将那柄短刃拔出来,再度挥砍。
“苏涟允!”
秦危回身看见他再度扑来,已然来不及躲闪。千钧一发之际,他直接抬起右臂,硬生生横挡向锋利的刀锋。
嗤——
寒刃割裂衣料,狠狠切进皮肉之中,滚烫的鲜血瞬间浸透衣袖,顺着刀身潺潺往下流淌。
秦危额角瞬间绷出一层冷汗,剧痛贯穿整条臂膀,可他没有半分退避,手掌直接攥住冰冷的刀刃。
“醒过来,是我。”秦危的嗓音绷得沙哑,死死抵住刀柄,不让刀刃再往骨肉深处陷进去,“看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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