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伯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解开那几圈麻绳。
苏涟允的手腕上被勒出两道红痕,掌心里还有自己掐出来的血印,斑斑驳驳的,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目。
他撑着榻沿慢慢坐起来,接过赵伯递来的帕子擦了擦唇边的血渍,又喝了半盏温水。
“……没事了。”
赵伯站在他面前,嘴唇动了又动,终于忍不住开口:“大人,您从前虽然操劳过度,但身子也不至于破败成这样。这病来得蹊跷,会不会是——有人下了毒?”
苏涟允擦唇的动作顿了一下,“不可能。我的吃食都有人试过。”
“那——皇宫里的呢?”
苏涟允愣住了。
皇宫里。
他去过皇宫,不止一次。上朝,赴宴,议事,那些场合里他吃过什么喝过什么,他自己也记不全了。
秦昭那张总带着阴郁算计的脸浮现在脑海里,还有他看自己时那种黏腻的、带着某种居高临下占有的目光。
情蛊。羌国之物。若秦昭想控制他,趁着他入宫时动手,确实防不胜防。
苏涟允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那些掐出来的血痕,冷笑道:“有意思。”
赵伯不明白他什么意思,只能忧心忡忡地看着他。
苏涟允从榻上站起来,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走到柜子前面翻出一件干净的暗色常服披上。动作干脆利落,完全看不出方才还蜷在榻上疼得发抖的样子。
他把腰带系好,偏过头对赵伯说:“地道的门打开。”
“大人,您要去哪?”
“办点正事。”
苏涟允推开柜门后面的暗格,钻进那条通向宫外的地道前回头看了赵伯一眼,“把药备着。我回来再喝。”
地道里弥漫着泥土和砖石的潮气,蜿蜒曲折,他提着灯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从一处隐蔽的出口钻出来,绕过两道暗哨,便到了秦危设在京城的那处私牢。
私牢藏在城西一座不起眼的布庄地下。牢头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正对着铁栏后面绑着的三个人挥鞭子,鞭梢带着倒刺,抽下去就是一道血痕。
那三个人被铁链锁着悬在半空,脚勉强能沾到地面,身上的衣服已经破得不成样子,露出底下纵横交错的伤口。
苏涟允推门进去的时候,牢头回过头,愣了一下。
他认得苏涟允,知道这是王爷放在心尖上的人,手里的鞭子立刻放了下来,恭恭敬敬地退到一边:“苏大人。”
苏涟允没理他,走过去拿起那根鞭子在手里掂了掂,然后猛地一甩手腕,鞭梢擦着其中一名刺客的脸颊过去,抽在了旁边的石墙上,发出一声脆响。
然后他把鞭子往地上一扔,转头对牢头露出一个温温柔柔的笑:“怎么能这么打人呢?多疼啊。”
牢头的脸皮抽搐了一下,没敢接话。
苏涟允走到那两个被悬吊着的刺客面前。
一男一女,身上都带着明显的外族特征——眉眼深邃,颧骨偏高,肤色比中原人深一个色号。
他认出了其中最年轻的那个女人,她低着头散着发,可那双在昏暗光线下依然锐利的眼睛出卖了她。
原著里的战力天花板。
兄妹二人,羌国最顶尖的死士,后来在刺杀皇帝时,被秦昭收为己用,在灭羌之战里立了奇功,几乎把秦危的大军打到了溃不成军的边缘。然后被秦危亲手斩杀。他记得那段文字,记得那兄妹死前的眼神。
苏涟允在铁栏前面蹲下来,歪着头看着他们:“我知道你们是谁。羌国来的,对吧?”
壮硕的那个男人猛地抬起头,用带着浓重口音的羌国话骂了一句什么,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苏涟允偏头躲开了,桃花眼弯起来,不恼反笑:“脾气这么大。”
他站起来,走到旁边的水桶边,用瓢舀了半瓢水,水里泡着几根干辣椒,已经被泡得皮肉肿胀,把一整瓢水都染成了浑浊的暗红色。
他端着那瓢水走回来,对着身后招了招手。牢头会意,立刻上前按住了骂人的那个壮汉的手腕,把那只手拽出来,按在铁栏的横杆上。
苏涟允端着瓢,慢慢地把那瓢辣椒水浇在那只满是鞭痕的手上。
壮汉的惨叫瞬间炸开了整个地牢。那声音嘶哑而粗粝,像被砂纸磨过的嗓子在拼命往外挤气。
他的妹妹猛地抬起头来,一双黑亮的眼睛死死盯着苏涟允,嘴唇颤抖着:“住手——!我答应你!不管你要做什么!”
苏涟允手里的瓢停了,他偏过头看向那个女人。
她看着比自己哥哥冷静得多,那双眼睛里虽然也有愤怒和恨意,但更多的是一种审慎的理性。
苏涟允把瓢放下,拍了拍手上溅到的水渍,对牢头示意松开那壮汉的手。
然后他蹲下身,平视着那个女人:“聪明人说话就是省事。我需要你们继续做你们原本要做的事——刺杀皇帝。”
女人的目光闪了一下。
“但不要真的杀了他。”苏涟允说,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种只有两个人听得见的亲近感,“我要你们去他寝殿里找一样东西。羌国的东西,你们一定认得。”
他比划了一下那枚情蛊的模样。
一个拇指大小的骨白色蛊囊,表面有暗红色的纹路,浸在特制的药液里密封保存。
女人的瞳孔猛地收缩了。她盯着苏涟允看了两息,声音压得很低:“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个?”
“我知道的事情多着呢,你要不要坐下来慢慢听?”
苏涟允回过头去,却与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对视了。
秦危的目光从苏涟允的脸上慢慢滑到他手腕上那两道还泛着红的勒痕上,停住了。
“你的手怎么了?”
出于某种心理,他并不想让秦危知道他的谋算,干脆转移他的注意力。
苏涟允慢慢摩挲了一下那圈被绳子勒出来的印子,“你看见了?当然是被勒的。”
秦危说道:“被谁勒的?”
苏涟允把袖子往下拉了拉,遮住那道红痕,“还能有谁?你不在,自然有旁人陪我。毕竟一个人睡觉孤枕难眠嘛。”
第56章 你敢这样做,就再也别想见到我!
秦危一语不发。
苏涟允等着他沉脸逼问时,秦危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说:“理解了。”
苏涟允那点等着看好戏的笑意僵在了嘴角。
没有阴沉,没有质问,没有暴怒。秦危站在那里,漆黑的眼底平静得像一口无风的深井,甚至带着某种“原来如此”的坦然。
苏涟允后背忽然爬上一阵细密的凉意。这种平静比发怒更让他觉得不对。
“你……”
秦危侧过身,把通往地牢里侧的路让开:“你来找他们,总不是为了跟我说这个。想做什么,你继续。”
苏涟允把那点发毛的感觉压下去,转身走回铁栏前。
那对羌国兄妹已经被牢头解了下来,女人扶着哥哥靠在墙上,目光警惕地扫过苏涟允和门口那个玄色身影。
苏涟允蹲下身,从袖袋里摸出一个小瓷瓶,递给那个女人:“把这个吃了,你们就可以走了。”
女人接过瓷瓶,拔开塞子闻了一下,眉头拧起来:“毒药?”
“不致命。”
苏涟允微笑说,“每个月按时吃解药,就什么事都没有。不吃的话可能会有点疼。”
女人盯着他看了三息,拔开瓶塞仰头把药丸咽了下去,然后把她哥哥那粒也塞进了他嘴里。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点犹豫。
“聪明人。”苏涟允夸了一句,站起来,朝她伸出手,“合作愉快。”
女人看着他的手,犹豫了一息,伸手握住了。她的掌心粗糙,有长期握刀磨出来的老茧,握着苏涟允那截细白的手腕时,能明显感觉到他骨头的轮廓。
她松手时目光在他腕上那两道红痕上停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苏涟允收回手,转身往外走。
地牢的铁门推开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他跨过门槛,沿着地道往回走。
方才他被那不知是毒还是什么的病症折腾的太狠了,浑身无力,没走几步,便是膝盖一软。
他往前栽下去的时候,腰上横过一只手臂。
秦危从背后捞住了他,掌心贴着他腰侧。苏涟允被他半搂半抱地稳住了身形,喘了口气,刚要开口说“放开”,整个人忽然腾空了。
秦危把他打横抱了起来。
“你——”
“怕你摔了,大人腿软,我抱你回去。”
苏涟允被他圈在怀里,后背贴着他胸膛,能感觉到那颗心跳得又稳又重。
他挣扎了一下,秦危的手臂纹丝不动,他索性不挣了,伸手搂住秦危的脖子,下巴搁在他肩窝里,懒洋洋地说:“抱稳点,摔了我拿你是问。”
“定会让你满意。”
地道蜿蜒狭窄,他抱着苏涟允走得却不吃力,像是怀里的人没什么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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