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般杀伐半生、傲骨铮铮的凛川王,此刻看向他的眼神,温顺、虔诚,纵容一切。
“王爷万万不可!”
一道急促厉声骤然打破死寂。
李宴猛地跪地,背脊挺直,字字泣血:“陛下!凛川王征战半生,旧疾缠身!当年北境三穿箭伤、腰腹致命刀疤,险些殒命沙场!如此功臣,怎能再驱往死地送死!”
“臣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这一跪,像是推开了洪流闸口。
曾随秦危浴血拼杀的老兵、受过他庇佑的朝臣、感念他恩情的武将,接二连三伏地叩首。
“臣附议!”
“凛川王替陛下挡过致命一剑,功在社稷!”
“北境九死一生,陛下三思!”
满地乌色朝服,黑压压跪成一片。
他们不附太后、不附帝王、不附权党,只为秦危半生血汗、累累战功求情。
秦危僵在原地,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怔然。
他以为自己众叛亲离、人人厌弃,却原来,这朝堂之中,仍有人记得他淌过的血、守过的国。
而苏涟允抬手,轻轻撩起绯色官袍下摆。
大秦御史大夫,从不屈膝朝臣、从不俯跪私情,可这一刻,他为一人破例。
“臣,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苏涟允冷心冷情,从未为任何人动摇,但此刻的秦危,实在是太过迷人。
他被勾得失了分寸。
明明该冷眼旁观、顺水推舟、坐看剧情坍塌,可他忍不了半分他去死。
秦危看见他下跪的刹那,几乎是本能侧身,屈膝落跪,与他并肩而立。
两人一绯一玄,齐齐叩首,并肩立于满殿朝臣之前。
太后望着这一幕,眼前骤然发黑,心口一口气险些提不上来。
这般并肩同跪、生死同求,分明就是拜了高堂!
她疲惫闭眼,声音苍老沙哑,带着彻底的妥协:“皇帝,够了。”
秦昭脸色铁青至极,胸中火气翻涌滔天。
跪满殿的功臣老将,压得他再无半分任性余地。真逼死秦危,只会寒了全军将士、朝野人心。
他咬牙切齿,字字沉冷:“好!北境之命可撤!”
“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凛川王秦危,即日起禁足王府,无旨不得入宫、不得出府!”
话音一转,龙眸狠狠钉在苏涟允身上,怒意未消:
“苏涟允!”
“即日起,暂停御史台一切公务。朕命你独居府中,主修《大梁律》!三年为期,修律不完,永世不得出府!”
修律,是朝堂最枯燥、最熬人、最磨心性的苦差。
百年律法条陈堆积如山,卷帙浩繁、字字严苛,三年囚府,形同软禁。
可苏涟允垂眸伏地,唇角竟极轻地弯了一下。
囚禁也好,禁足也罢。
至少——留住人了。
“臣,领旨谢恩。”
“臣,领旨谢恩。”
两人声音齐齐落下,同步叩首。
太后扶着额头,彻底心累。这两个人,真是生来克她。
……
宫宴散尽,朝臣三三两两散去,低语议论不绝。
夜色沉沉,晚风掠起苏涟允绯色官袍衣角。他行至宫门口,果然见李宴立在石阶旁等候。
“李大人留步。”
李宴回身,眼底通透清明,坦然一笑:“二位不必谢我。今日求情,一半为王爷功高,一半,为自保立身。”
秦危眉梢微挑:“哦?”
“朝堂冷暖,人人自危。今日我冷眼旁观他人落难,他日我绝境之时,亦无人为我开口。”
苏涟允眼底掠过几分真切的欣赏,颔首轻笑:“李大人通透。今日之情,苏某记下。他日若有难处,尽管寻我。”
“下官,先行谢过苏大人。”
二人对视一笑,各自释怀。
李宴转身离去之际,苏涟允忽然开口:“对了,李大人。”
“嗯?”
“你眼神极好,看人真准。”
……
夜色更深,宫门人稀。
二人看似分道回府,却刻意避开所有侍从耳目,悄无声息同入一辆马车。
车厢密闭,隔绝外界所有喧嚣,只剩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单调声响,安静得能交缠彼此的呼吸。
良久,秦危率先打破沉寂,嗓音低沉沙哑:“你今日,为何跪他?”
苏涟允靠着车厢壁,闭着眼,心头仍残留着一丝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慌乱与失控。
“废话。”他语气带着几分不耐的别扭,“我难道是喜欢跪人吗?”
“我以为,你绝不会为我低头。”
苏涟允睫羽轻颤,心底冷笑。是啊,他从前冷眼控局、步步算计,从来理智清醒。
“我也以为我不会。”他低声自嘲。
秦危静静望着他闭目侧颜,眼底浓墨翻涌,藏着沉淀已久的洞悉与深情,轻声开口:“我问你一个问题。”
“问。看本大人心情答不答。”
“你的真名,是什么?”
苏涟允浑身骤然一僵。
多少年了。
上辈子的一切早已被他亲手埋进尘土棺木。他活成苏涟允,早已快要遗忘,自己最初是谁。
他嗓音微沉,并不想互诉衷肠:“苏涟允。”
秦危摇头,目光沉沉锁住他,穿透他所有伪装和假面:“我不要苏涟允。我要你。”
“苏涟允算计,周旋,趋利避害,可你看我的眼神,从来不是朝堂算计。而是看透世事的厌世孤独。那不是苏涟允该有的眼神。”
他字字清晰,句句戳穿真相,温柔又残忍:“我想知道,真正的你,叫什么。”
“百年之后,我要与你的真名,同刻碑铭。”
苏涟允抬眼,桃花眸中第一次褪去所有温润伪装,闪过猝不及防的慌乱、怔忡与失态。
这人……到底看穿了多少?
他喉间微紧,沉默良久,终是轻轻吐出三个字。
“苏回时。”
第48章 马车才刺激
苏涟允说完这三个字,忽然愣了一下。
“……苏回时。”他又念了一遍。
秦危也有一瞬间恍惚,没想到他真的会说,但是苏涟允的性情不定,旁人一向无法预测。
他嘴里突然侵淫出两个极其柔软亲昵的字眼,“阿时。”
苏涟允闭了闭眼,靠回车厢壁上,“我突然觉得……这个名字,好像也很远了。”
他待在这里越久,以前的事就越记不清。有时候半夜醒来,会想不起自己原来的脸长什么样,觉得前世种种,也许真是大梦一场。
秦危不知他的情绪从何而来,握住了他的手腕,放在自己的脸上。
若是旁人看到,定会以为是苏涟允捧着他的脸庞,而那个不可一世的凛川王就这么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
“你我近在咫尺,我是真实的。”
苏涟允莞尔一笑,顺势在他脸上拍了一下,像是在给动物撸毛。
下一秒,他便翻身,跨坐在秦危腿上,绯色官袍的下摆铺散开来,像一朵开在夜色里的花。
秦危搂住他纤细的腰,防止他乱动摔下去。
苏涟允双手撑在秦危肩上,吐气如兰:“我想要。”
秦危的呼吸滞了一瞬,恨不得马上将眼前之人弄得欲生欲死,再也不敢随意的在他身上点火。
他是个很传统的人。床笫之事,该在榻上,该在帐中,该关好门、落好窗,不该在这种随时可能被人听见、被人察觉的地方。
“这是马车。”
“我知道。所以才刺激。”
秦危的手指攥紧了车壁上的绒毯。
苏涟允眼神都似藏着钩子,“明日你我便要分离了。今日很高兴,要可以好好满足我,由不得你拒绝。”
“你别后悔。”
秦危咬着牙,苏涟允的手已经抚上了他的脖颈,五指收拢。
秦危的喉结在他的掌心下滚动,呼吸微微乱了。
苏涟允另一只手探下去,三两下解开了自己官袍的系带,那根绯色的丝带被抽了出来,柔软光滑,在指尖绕了一圈。
然后他俯身,将秦危的双手手腕并拢,用那根带子绕了两圈,打了个结。
秦危低头看着自己被绑住的手腕,又抬头看向苏涟允。那双深井一样的眼睛里,翻涌着一种近乎痛苦的渴望。
“你……”
“怎么?不喜欢?”
秦危没说话。他的手腕动了动,那根带子根本绑不住他,一挣就断。
苏涟允看出了他的心思,“你敢弄断试试?”
秦危不动了。
手腕乖乖地并拢着,任由那根绯色丝带松松垮垮地缠在上面,收敛了所有锋芒,只等着被眼前这个人把玩。
苏涟允满意了,“乖。”
秦昭那边可没那么温馨了。
他回到寝殿,一脚踹翻了案几上的金器。茶盏、香炉、笔架,哗啦啦碎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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